朔州,北秀容。
滿是牛羊的山谷裡,一名身著嶄新衣衫的青年,正在三個雄壯的將軍似有意無意地包夾下,往小山上的別業走去。
“賀六渾,見了大都督可當心你的腦袋,別忘了,你可是大都督討的那個‘虜’。”
被賀拔勝、賀拔允、賀拔嶽三兄弟左右與後方同時包圍的高歡(胡名賀六渾)卻絲毫不懼,他彈了彈衣衫上沾染的羊毛,冷笑著說道:“那你們三兄弟號稱驍果過人,在武川鎮又是被哪個虜攆的到處跑?”
“哼,三姓家奴,希望待會你還能逞這般口舌之利。”
雙方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
沒辦法,武川系出身高階軍官家庭的賀拔兄弟,和以造反為生的懷朔系高歡,天生就是看不順眼的。
說相看兩厭都是輕的,見了面恨不得拔刀砍死對方。
高歡出身低賤,神龜二年與元冠受在洛陽相遇時,還是一個跑腿送信的郵差,就算是這個不起眼的職位,當時還是全靠老婆婁昭君的資助才謀得的。
近十年過去了,高歡如今已經是而立之年,卻還是東奔西走,一事無成。
他先是參加了破六韓拔陵的六鎮起事,與站在魏軍陣營的賀拔兄弟打的你死我活,後來破六韓拔陵在柔然人和魏軍的夾擊下戰敗後,高歡投奔了上谷的杜洛周,眼見杜洛周不是成事的人,又南下投奔葛榮,親眼目睹了廣陽王元深的死。
幾經周折,投奔瞭如今割據河東的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並肆汾廣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
是的,此時距離元冠受在孝昌元年平定河涼,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今天,正是在舊識劉貴的大力引薦下,爾朱榮才同意見高歡這個喪家犬一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爾朱榮故意為之,派來接高歡的,正是高歡的死對頭,賀拔三兄弟。
矗立於山頂的別業,亭臺連廊如九曲長河,水池月門更如天上瑤池,顯然是出自建築名家的手筆。
然而有些不合時宜的是,這棟別業的主人爾朱榮,正在和另一個身穿獵裝的人,在水池邊露天烤鹿。
篝火焚燒了精心打理的草地,滾滾黑煙隨著西風吹向水池邊的亭臺,爾朱榮彷彿是一個不懂文藝的野人一般,就在這座精心建造的別業裡玩起了露天燒烤。
見高歡被賀拔兄弟“送”來,爾朱榮也不搭話,他翻了翻手中貫穿整個鹿身的木棍,全神貫注地看著烤鹿的火候。
高歡站定,大大方方地打量著正在烤鹿的爾朱榮。
這是一個典型的契胡人的長相,膚色白皙,面容稜角分明。
事實上,爾朱榮的先祖是來自中亞的伊蘭人,爾朱氏數世皆為魏將,世襲秀榮第一領民酋長的職位,在當地是實打實的土皇帝。
爾朱榮有了數代先祖積攢的雄厚家業,先天條件就要優於其他同樣野心勃勃的梟雄,比如高歡。而到了他這一輩,爾朱家的牲畜牛馬按毛色分類足足可以填滿十二個山谷。
等到六鎮起義,天下亂象漸現,爾朱榮果斷地變賣家財招兵買馬,在征討河東周邊叛亂中逐漸壯大,到了孝昌二年的今天,爾朱榮已經成了割據河東(山西)地區的一方諸侯。
“賞你個鹿腿,吃吧。”
爾朱榮放下手中烤鹿的木棍,叉著雙手,努努嘴示意高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