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看向張玄之,示意他細說。
張玄之輕輕咳嗽一聲:
「這些村寨們雖然都滿口表示事成之後願意聽從都督的調遣,但是他們並沒有詳細說如何聽令,恐怕其所預想的,也是近乎於聽調不聽宣。」
杜英微微頷首:
「情理之中,想要讓這些不久之前的敵人直接臣服於餘,餘能接受,他們自己心裡也接受不了。」
「但是現在的他們,也沒有多餘的選擇。」張玄之冷聲說道,「如今做派,顯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然而杜英卻沒有生氣,依舊笑眯眯的。
張玄之有些奇怪,便聽得杜英解釋:
「不管話說的多麼彎彎繞繞,又或者怎樣強硬,只要拳頭不是硬的,那都沒有區別。
很不幸,現在拳頭比較硬的是餘,看起來拳頭比較硬的是巴人和氐人的各個部落,這些世家殘餘們恰恰是拳頭最軟的那個,所以他們所提出的要求,聽一聽就行了,餘所提出的要求,倒是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張玄之笑著複述一遍:
「完全聽從都督府的指揮安排,接受關中新政,編戶齊民。」
換而言之,這些世家子弟們,也會完全參照杜英背後的這個村莊一樣管理,他們失去了身為世家的一切特權,一樣擁有自己的土地,卻是需要自己耕作的土地。
「這些世家子弟們平日裡可沒有下田耕作過,生活上更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樣安排是否有可能會引起什麼困難?」張玄之旋即又不放心的補充了一句。
杜英搖了搖頭:
「如果不能耕作的話,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尋覓到其餘的求生手段,其中可能是去書舍之中當先生,也可能是去開設商鋪。關中並不是單一的農耕政權,所以不需要擔心他們不會耕地就沒有活路,甚至恰恰相反,這些人多半都讀書認字,因而都督府反倒是應當提防那些目不識丁的百姓們會不會受到這些人的矇騙。」
張玄之張了張嘴,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只要想要活下去,那就總有辦法。
雖然張玄之知道,依然會有一批人被淘汰,不過那是因為這些人平時就嬌生慣養、一無所長,他們能夠活著,甚至是安逸的活著,只是因為他們把一些人的血汗變成了自己歡樂的淚水而已。
因而為了激發整個社會的工作潛力和熱情,這些人的淘汰,是必然的,都督府也不會憐憫他們。
「在此之前,和都督府打交道的世家,要麼因為投靠太快,還是世家,要麼因為興風作浪,已經直接被打入另類。現在和平的將這些蜀中世家化為本地百姓,倒是一次嶄新的嘗試。」張玄之微笑著說道,「蜀中世家不強不弱,現在更是亟需都督的救援,所以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嘗試目標。」
張玄之所說的前者,自然是江左的吳郡世家們,河東的那些世家在被王猛秀了一把操作之後也快速的俯首稱臣,這些世家現在都逃過了新政翻天覆地的改變,可以說都督府也正在摸索和世家之間共處之道,當然這個道路的盡頭仍然還是世家制度的消失,只不過不會採取那麼暴烈的手段。
至於後者,最典型的代表自然就是太原和漢中的世家,塵歸塵、土歸土,這些世家都已經在杜英的刀刃之下,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因而,細細數來,在這兩種極端情況之間,好像還真的沒有其餘的情況,尤其是讓世家能夠直接遵從關中新政,以一種和平的方式融入到萬民之中、消失於無形。
現在杜英若是能夠讓蜀中世家走上這條路,那麼也算是一次有意義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