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八月,酷暑炙烤著大地,蟬鳴叫得聲嘶力竭,天天叫囂著要拉長戰線與這天地熔爐較量一場,可老天只會增加炮火,聲勢浩大的烈日巨火沒把蟬蟲逼退,反而把人類的電力系統逼到癱瘓,
直到傍晚,熱氣凝聚固化,粘膩得燥熱不堪,一場大雨匆忙而過,把烤改成了蒸,路過一戶人家,看護院的老狗咧著長舌,焉著腦袋,隨時陣亡的狀態。
任憑外面大雨肆虐,它也無力叫囂,見熟人經過,無力地抬一下尾巴,示意他還活著,千萬別埋。
賀董薇沒改姓之前叫董微,跟她媽媽姓,她父母在上一輩是相當開放且勇敢的一對,不登記結婚,和和睦睦,恩愛不已地生活了十五年,
直到賀家的人找上了門,她媽媽才知道,原來之前那些美好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謊言,她爸爸一直崇尚不登記的愛情也可以到老,其實就是為了掩蓋他已經登記結婚的事實,他登記結婚的時候,賀媽媽已經懷了5個月。
在那之前,賀爸爸悄悄回家辦理一場婚禮,之後就消失無蹤,
大少爺為了自由,為了摯愛,甘願在當一名普通的教師,可是這一切的平靜在賀媽媽知道真相後,一度沉痛在自己當了十五年小三的羞愧憤怒中無法排解,
往日的美好歷歷在目,皆因披著面紗,高傲如她母親,她不願低頭,在賀爸爸被強行帶回賀家時,她毅然決然帶著女兒逃離。
可她太高估自己,她恨賀爸爸,但也愛得要死,知道賀爸爸車禍罹難,終日鬱鬱寡歡,魂不守舍,以驚人的速度衰老,
終於在某天上班的時,一個沒留神,從樓梯道口上一下子滾進了閻王殿,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賀董薇才十六歲,兩個至親先後去世,賀爸爸去世,她哭得換氣都難,賀媽媽去世,她反而不哭了,
因為她看見姥姥在哭,一個頭發斑白的卻顧忌形象的優雅老太太,那天哭得死去活來,她漲紅著臉抹淚哭訴的樣子,一下子抽痛了她的靈魂,揠苗助長般要將她催熟,淬鍊成家裡的頂梁支柱。
她們決定再次搬家,帶著母親的骨灰,回了老家。
那陣來去匆匆的大雨過後,在傍晚君降臨的協助下,終於暫退炙熱敵軍,讓那些不屈的種族們得以喘歇。
一個斜坡半道上,一輛麵包車正吃力地往上爬,天色已經灰暗,剛才一陣暴雨,這輛中看不中用的麵包車,淌了一下水就犯脾氣了,半道熄火,
車上只有一司機大哥和瘦弱的少女,兩人無奈,只能下車,一路推著肚裡塞滿物品的麵包車大爺往坡上爬。
“姑娘,您再撐一下,馬上就到了,我去車頭起一下火”,司機大哥喘著氣息說,一條白得有些泛黃的背心滿是汗液,黝黑的手臂上滲出一層油汗,
手臂上下兩端黑白分明,讓人忍不住聯想:黑的那層搓一搓,現制的濟公丸馬上就有。
與旁邊的賀董薇簡直就是不同色號的人種,她越出汗,面板反而越白,
細肉中還透著粉紅,藕粉白皙的小手臂擦了擦腦門的汗,雙腳極力地充當支點,有些力竭地說:“大哥,你,快點,我……我快撐不住了”。
這是她把自己當做家裡頂樑柱的第一個任務——搬家。
姥姥年紀大,不可能讓她來顛簸,讓她再老宅等著就好,她花錢請了個鐘點工到家裡收拾,讓姥姥在家盯著,
她挑大樑地去把東西全部運回來,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回家的一個斜坡把兩人一車給攔住了。
老家這塊地方,當年建造時沒有整齊規劃,新房舊房鑲嵌著,那些新房個個都別出心裁地貼上了花俏的瓷磚外衣,
老房子則是白牆黑瓦爬青綠,細看各有各的風景,若遠看,簡直就是綠豆摻紅豆,再添了把白豆,眼花繚亂。
司機一頭鑽進了車裡,伸出腦袋衝著車尾喊:“姑娘,使把勁兒”。
你以為拉屎呢?使把勁兒。
賀董薇咬著壓根,汗珠順著她柔和的輪廓往脖子下滑,她不敢伸手去擦,怕自己手掌一鬆開,車子就會往後退,她被累得想呼喚天國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