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那是我跟褚辰第一年守歲,此後,歲月漫長,不知不覺十年光陰也一同守過。
十六歲的褚辰挺拔清秀,生的極好,只是長年用度短缺,他身形過瘦,臉色總是蒼白,養的不好。
這十年裡,清瀾宮彷彿完全被遺忘了,只有未曾間斷的侍衛和每月送用度的宮人還記得這裡有兩個活人,我與褚辰相依為命,讀書、種菜、劈柴、燒飯、修梁補牆……
這座偏僻的宮殿,既像一處桃源,又如一座荒島。
天成十六年,一場古怪的疫病蔓延了整個大梁,先是邊關,然後一層層壓到了皇城,最後就連最嚴密的宮廷,也沒有逃過這場病禍。
各宮裡每天都有人死,號泣不斷,太醫們穿梭在宮中,藥味聚攏、長久不散。
清瀾宮自然無人搭理,我們也不需要,疫病剛從宮中擴散時,便緊閉了宮門。
偏僻的位置和緊閉的宮門成為了應對這場時疫的最好手段,那幾枚金錠子派上了用場,找太醫院侍從買了些藥物防著,院裡也早被開墾成了菜園,自給自足,也能堅持不短的時日。
倒是每月送用度的宮人,打了多年交道,竟養出了點交情,疫中還是按時將用物送了來。
門口的侍衛早跑沒了,那宮人在外面敲了半天門,我才應道:”非是不給公公開門,只是,只是六殿下看著有些不大好,怕是……”
”六皇子染疫了?!”
”恐是如此。”我聲帶哀求,”公公行行好,煩託您給上頭報一聲,再怎樣,也是一位皇子。”
門外靜了片刻,卻聽那宮人道:”你是不知道,前些個日子,淑妃、簡貴人、二皇子、九公主接連薨了,陛下連看都沒看一眼,只讓人將屍首帶走拉倒,你只在清瀾宮不知,如今宮裡處處掛滿喪幡,這六皇子恐怕……唉,試試罷。”
過了幾日,那宮人竟又來了,在宮牆外喚我了許久,我與褚辰始料不及,皆從對方眼裡看到難以置信。
對外說褚辰染疫,是我們佈局的開端一步,是算準了沒人理會才會冒險一搏,卻萬沒想到會有回應。
我正惶恐若陛下真要接褚辰出去”治病”該怎麼辦,卻見他,雖極力壓制,卻仍掩飾不住眼底的一抹激動之色。
可宮人的回複卻嘲笑了我們的天真,他不知褚辰就在我旁,直言道:
”我將六皇子染疫之事報了上去,等了許久也只分到了些用剩的藥粉,只說各宮已自顧不暇,讓六皇子自求多福。”
此言罷,褚辰眼底的期待轉瞬成了自嘲,雖說這正好按著我們的設想發展,但他眼底的涼意,還是讓人難過。
我大聲回道:”多謝公公,您肯為我們奔波一場,已是大恩。”
”都是浮萍可憐人罷了,”想來外面情形著實不好,那宮人一時動了情,嘆道:
”不是我不願殿下好,只是這各宮主子精心治著尚且一個個去了,僅靠這包藥,又如何挺的過去。你還須早做準備,為六皇子……也為你自己。”
”……青夏明白。”
”走罷,走罷,”那宮人喃喃道,”皇子奴婢的……到頭來都是一抔黃土罷了。”
外面聲音漸遠,我們開了門,見門旁不單放著一小包藥粉,另還有一些許久未見過的肉食米麵。
我一時動容,褚辰在旁問:”這宮人叫什麼?”
”李順。”
”若此疫他不死。”褚辰看著人影消失的遠處,”將來必有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