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群青說:“不好意思, 習慣高處避水,上了朝鳳臺的那處涼亭。”
登高望遠,所以崔瀅落水、竹素他們撈人的全過程, 也都盡收她眼底了。
狷素和竹素對視一眼:好厲害的娘子,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看見是誰動手了?”陸華亭問。
“那人穿著蓑衣,看不清臉,但看身形,是個女郎。”群青道,“離去也是往六尚的方向。”
蕭荊行忙道:“青娘子不必擔心, 照常應試就是, 這個人多半是南楚細作, 我們一定會抓到她的。”
陸華亭看著蕭荊行安撫群青, 群青居然認真點點頭,忍住了沒說話,看向一邊的牆:“令牌呢?”
“崔瀅的令牌考試時掉在了考場, 被奴婢撿到了。”群青面不改色, “奴婢看見崔瀅落水, 長史把人撈上來, 且不說崔瀅救不救得活, 長史有過換死屍的經驗。奴婢就想, 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奴婢手上有她的東西, 讓人搜到豈不是說不清了?”
“與其被動,倒不如第一時間主動給大理寺投案,把令牌和線索上交, 說不定能有轉機,剛好在門口碰見了蕭二郎。”
那“蕭二郎”三字親暱, 陸華亭詫異望向群青,偏偏蕭荊行接著道:“青娘子來的是真快,若非她告訴某,有你摻和一腳,某真得被翌日那屍首打得措手不及,弄不好壞了你的事。”
當時,群青自請進籠,就坐在這逼仄的椅上吩咐:崔瀅失蹤的訊息傳出需要時間,找到屍體的訊息更是得好幾日才能傳到宮外,便趁這個時間,讓大理寺的兩個女官喬裝改扮,拿著崔瀅的令牌,快馬加鞭,趕赴山南道的崔家祖宅,冒充侍女替小姐取物。
“崔瀅脾氣暴躁,稍有不順就打罵驅逐侍女,身邊侍女時常輪換,所以祖宅的人見了令牌並未生疑,開門讓她們進去了。”火光將蕭荊行的眼眸照得晶亮,“在崔瀅和崔佇的閣子中是沒找到最重要的那本賬冊,但也搜到了其他罪證。”
陸華亭的袖中的手指微蜷,不必蕭荊行細講,他已能想出當時的場景。他看向群青暗中的剪影,心內不知為何生出幾分不快。有幾個人能迸發出這般光輝,她是靠這個收服那些裙下臣的嗎?
原來不止是他,其他人也能看到。
蕭荊行脾氣冷硬,很少將旁人放在眼中,不過短短一日,兩人倒好像比跟他還熟了似的。他不由阻斷了蕭荊行的講述:“什麼時候放人?”
陸華亭的語氣平靜,卻有幾分說不出的冷意,如破冰碎玉。
“哦,宮內涉案而無辜者,按大宸律,羈押一日夜就可以放了。”蕭荊行喚來小吏開啟籠門,“青娘子也可離開了。”
牢門吱呀一聲開啟。
蕭荊行側了側頭。陸華亭提燈立在遠處,群青坐在裡面,兩人隔著一段對峙的距離,似乎在打量彼此,但誰也沒動。
“你們不是認識嗎?”蕭荊行有幾分疑惑,“上次那個傘……行,我不說了。”他看向陸華亭,“青娘子沒人接,你正好來了,便將她送回去吧。”
群青怕攬月她們擔心,並沒有通知她們。她坐在這裡一日夜並非不難受,她自己將腿挪下來,腿腳已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
她勉強走出來,腳踩在地面時軟綿綿的,似有千百根極細的針在紮,她總算明白寶姝走的時候,為什麼是那種姿勢了。
胃裡有幾分酸澀,群青眼前一白,那瞬間,陸華亭陡然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和熱意透過衣袖傳到她體內,支撐住旋轉中的她,讓她站穩了。
那力道似乎緊了一下,又倏地松開,旋即手心被人塞進一隻布袋:“青娘子似乎是餓不得的體質,應該隨身帶些吃食。”
是陸華亭一貫悅耳又漫不經心的聲調。只是從政敵口中瞭解自己的身體,多少有些古怪。
群青也顧不得那麼多,她確實饑餓,開啟布袋,裡面裝著紙包的桂花糖,她咬住一顆,桂花的甜香蕩開。又將布袋封好還給他。
陸華亭提燈望著前路,並不伸手接:“廉價之物,娘子拿著吧。”
不是貴重東西,既然她碰過,幹脆送給她的意思。
文官應該不會隨身帶著桂花糖,說不定外面酒樓給的贈品。群青無言以對,小心地包好揣在自己囊袋裡,她不覺得廉價,許久沒吃過這種手工制的桂花糖,反而覺得清甜。
宮內已經下鑰,外面沒了宮人,雨後的空氣曠然清新。群青聽到陸華亭說:“死了一個王司衣,又多出一個蓑衣女郎,看來娘子日後在宮中得小心了,不是次次有這樣好運氣。”
看來他已知道南楚細作之間也在相互猜忌,故意嘲諷她的境遇。群青說:“只要長史不跟我過不去,我就可以一直有好運氣。”
陸華亭不由轉頭看她,正對上群青倒映月色的眼眸,看似無辜,又在博弈,他垂睫看著那汪月色,輕聲道:“某給過娘子機會了,娘子非要與某為敵。”
去燕王府侍候燕王,那是不可能的,她沒有手刃燕王,李煥都得感謝她阿孃。陸華亭心如磐石,他的反應在群青意料之中,不再言語。
想來今日他去蕭荊行那裡為她遮掩,只是為了二探肆夜樓能夠順利。
他做的一切,都在針對崔孟兩家。若說和孟相相爭,倒是對得上群青的劄記,但今日聽到的事,卻令群青意外。
“長史和寶姝真是兄妹?”她不禁問。
未料陸華亭眸中陡然露出忌憚之色,周身似有寒意迸出,冷聲道:“你我這種關系,娘子需要知道這麼多嗎?”
未等群青回答,他回頭瞧了一眼,見大理寺反正已遠得看不見了,便把燈籠柄往群青手中一塞,快步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