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夕照十分, 若蟬會在廚房親自看火煎藥。待藥在鍋中沸騰,先拿小勺嘗一口,再盛入碗中, 用帕子墊著,放上木盤。
一路上, 婢女們見若蟬, 無不屈膝見禮。她們都知道夫人對若蟬的愛重。
若蟬端著木盤進了門,目光卻停在了房內多出的木製搖籃上。
群青竹青色的裙角出現在視野中, 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搖動著搖籃,她望著搖籃,神情溫和沉靜。
“姐姐怎麼把太孫抱來房內?”若蟬跨步過來, 看清搖籃內正是原本養在廂房內、由她照顧的李璋。乳母立在一旁, 訥訥不敢言。
“你日後要經常出入尚服局,不好讓稚兒絆住腳。以後在我房內照看,你也能省點心。”群青說。
“那還是抱在廂房吧, 陸大人他……”若蟬遲疑片刻,“若是吵到姐姐和陸大人就不好了。”
群青看向若蟬,她便立即緘口。許是很清楚她的性子一向說一不二,若蟬只用一雙純稚無辜的眼睛小心地望著她, 像是怕她生氣了。
群青看了她一會兒, 挪開目光, 捧起碗大口飲了藥:“雲州叛黨還打著廢太子的名義攻城, 李璋是廢太子唯一的血脈, 若他有半分閃失, 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親自看著,若七郎也知道輕重。”
若蟬雙手交握,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 神色凝重信服,實在看不出半分可疑之處。群青打發她下去,望著她瘦小的背影,嘆了口氣。
群青不想這般殫精竭慮、疑神疑鬼。可她還沒有忘記,宮中尚有一個未被揭出的“天”,這個“天”從未正面出現,若此人是禪師埋在宮中、當日救她的人,眼下南楚預備,此人很有可能會被啟用,而她必須要小心。
群青倚在案邊,藥的苦意一直延綿到心底,又化作反胃之感向上湧。身旁武婢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夫人不舒服,是否要請醫官?要麼去叫薛媼。”
群青卻搖頭。
手指探進袖中,搭自己的脈。脈搏因心跳的加速有些紊亂,但仍足夠她做出個判斷。
眼下薛媼和李郎中都不在宮中,她不願驚動他人:“等陸大人下值回來再說。”
婢女們應是,又端上甜果盤和清口茶。
案上的白瓷碗底,剩下些漆黑的藥渣。群青忽然問:“我的藥一直都是若蟬煎的?”
“若蟬娘子不放心,一定要親自看火嘗藥才行。”
群青頷首,並未多言,只是收碗之前,把藥渣倒出來,包在素帕中。
待婢女關門離開,群青開啟窗戶,遞出藥渣,低聲道:“去幫我驗一下這碗藥。”
窗外的狷素驚了一跳,只見花枝縱橫的陰影下,群青披散頭發,神情平靜,彷彿她使喚陸華亭的屬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然而身為暗衛的素養,已讓他兩手捧住碗,點頭無聲去了。
群青關窗閉戶,感覺身上沒有力氣,便在床上蜷縮起來,蓋上了被子。半晌,手在被子下,慢慢地移到了小腹處。
心緒複雜,半夢半醒之間,一段童年記憶倏忽湧入腦海。
那時她還不記事,時玉鳴闖進房內,抓著坐在床上的她搖晃,小小的包子臉寫滿憤怒:“你不是我妹妹!我有自己的親娘,我是不會忘記她的。你娘裝得再好,也休想取代我的娘!”
侍女們阻攔不及,驚駭地跑出去告狀。
“我討厭你,不止我,你阿孃也討厭你,我看見她用鼓錘重重地敲自己的肚子,說你來的不是時候。”似乎還是不夠解恨,小小的時玉鳴一邊說著,一邊擠眉弄眼,故意做出鬼臉。
孩童不解這話中的惡意,卻因這醜陋的鬼臉皺了臉,大哭起來。下一刻,便是時餘破門而入的責罵聲,時玉鳴被拖出去的叫嚷,朱英和婢女們焦急勸阻的聲音……
耳邊喧鬧聲像海潮一般褪去,群青被人喚醒,定了定神。
房內銀炭已經點起來,陸華亭輕輕撩開簾子,他想拭她額上汗珠,意識到自己手涼,便攥緊手指,眼中霜色更重:“娘子,哪裡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