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宮女們一盞盞點亮宮燈, 亮光照亮了亂舞的雪粒。殿內燈燭熒煌,瓜果菜餚已經擺上桌案,冬宴即將開始。
金屏背後, 李煥在蕭雲如的幫助下穿戴袞服珠冠,他的眼睛還沉沉望著手上的戰報。
中洲第一場雪後, 北戎便進入了民不聊生的嚴冬, 亦是北戎人數年來奇襲的時候。北境戰事已經爆發,戰報遞進李煥手中, 卻是一封比一封不容樂觀。
看到當年親手奪下伏俟城又丟了,城中百名百姓被斬首,李煥將戰報用力丟出去:“一個二王子, 是沒人對付得了他了嗎?”
剛進來的小內侍駭得伏地, 縮起了脖子。
“聖人,詔獄密室失火,廢太子將火絨縫制在裡衣內。火雖已撲滅, 但廢太子也……”
小內侍雙手捧著的罪己詔上,赫然是李玹鐵畫銀鈎的筆跡。
他承認自己忤逆奪宮之過,同當年踐踏兩坊百姓之罪,如今無顏求個全屍, 只求速死。
李煥回過神, 拿起罪己詔一口氣讀完, 緩緩坐在了榻上, 驚異於事情的順利。
這場爭奪戰中, 他終究取得了勝利, 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眼前燈燭搖曳,桌案上筆架與硯臺還保留著宸明帝從前的佈置,兄弟三人站在此處與宸明帝敘話的場景歷歷在目, 而一切已成為過眼雲煙。
而在這個位置上所要背負的壓力,亦是從前千百倍不止。
蕭雲如道:“殿下,廢太子已死,想來太子黨再不能成氣候。妾想替太孫求個恩典,不如給這孩子一個身份,在宮中妥善照顧,他日後明白事理,也會有感念之心。”
“七郎這次亦是煞費苦心。他也願養著,那就養著吧。”李玹既已舍棄性命,李煥也不願再難為李璋,閉眼道,“入冬以來,戰事頭疼,就封太孫為靖王,圖個好彩。”
小內侍叩首,領旨前去。
蕭雲如把戰報撿起,看了看,道:“若貴妃收到的那封信是真的,當年舊楚的昌平長公主未死,如今就在北戎,那北戎二王子的人馬熟悉大宸邊境,又明白大宸將士的弱點,接連取勝也並不奇怪。為今之計,勢必要一個熟悉北境戰場的人親臨統帥才行。”
李煥道:“上過北境戰場的統帥,除了朕和七郎,活著的就剩一人。就看淩雲翼如今堪不堪用了。”
帝後二人還沒出場,便聽外面混亂起來。
幾名奉衣宮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個穿青布袍的僧人拽住。
這僧人渾身酒氣,一臉落拓之相,他一面拽出自己的衣裳,一面對楊芙諂笑道:“娘娘說什麼我聽不懂,沒看我已剃度出家數載,世俗徵戰與我何幹?你若是說這個,便幹脆放我走吧。”
楊芙如今已被封為貴妃,她的高髻上插滿金玉,緋紅大袖上渲染的牡丹,襯出她的傾城之色。然而此時她的面色被氣得微微發紅:“淩雲將軍若全然不理世俗之事,本宮寫信相邀,為何還要進宮?”
僧人一手撈酒往口中倒,笑出了聲:“那不是看在你是曾經的妻妹的份上,見你求助,來看看你是否安好。你既以色侍人過得很好,我不走,難道還要配合你們建功立業不成?”
楊芙身旁的宮女們登時大怒,令其住口,罵他瘋瘋癲癲。這僧人抓住空隙,猛地往殿門外跑,又被楊芙拽住:“你說什麼本宮不在意,我卻記得當年北戎如何淩辱大宸臣民,讓本宮嫁給可汗。聖人不要你沖鋒在前,只要你隨戰布陣,輔助張將軍,就當是為了北境的百姓和將士,你難道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辱?”
僧人卻是隻管向外跑,見跑不脫,竟然回過身,突然抓住楊芙的一隻手摩挲起來,“果然是舊楚第一美人,長大了,更有一番風味。”
楊芙猝不及防,尖叫著抽回手,緊接著僧人便被盛怒走出的李煥一腳踹倒:“朕好歹從前叫過你一聲師父,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淩雲翼被踹倒在地,卻是不惱不羞,先是叩頭。又渾不在意周圍人的臉色躺在了地上,笑著在地上滾了幾滾,一直滾到門口,撞在一人裙擺上。
向上看見一張皙白秀致的臉,他眸中神色驟變,似乎看見了昌平公主楊儀,再定睛一看,才意識到認錯了人。
群青亦看清了這張憔悴浮腫的臉,心絃嗡然一響,緊接著手臂便被陸華亭攥緊,後退了數步。
這僧人是淩雲翼,當年昌平長公主的駙馬,也是芳歇的生父。
群青環視楊芙和李煥的臉色,拂了拂裙擺,望著地上的淩雲翼:“淩雲將軍這樣怕上戰場,可是知道了那個訊息?”
淩雲翼根本沒聽她說什麼,歪在地上,壺嘴對著嘴巴,飲酒不止,宛如一灘爛泥。
“聽說北戎二王子迎娶了一位新妃,隨軍作戰,她年過三十,是從老可汗那裡繼承來的妃子,有人說她會說漢話,像當年的昌平長公主。昌平公主跳河自盡,本就無人斂屍驗證……”
一言既出,不僅淩雲翼怔住,四面寂靜,楊芙也有些訝異地望向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