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道:“身為細作殺人,本非我所願。這一世有改變的機會,若怕聖人有疑,放任廢太子妃母子不管,眼睜睜看著他們死,豈不是又走回了老路上。”
“你是怕了嗎?”群青問。
陸華亭冷冷含笑:“我怕什麼?”
“你怕與聖人反目,怕日後仕途不能平順,怕你我不能善終。”
群青話未說完,忽然被他隔袖握住手臂,壓在金箔屏風上,旋即冰涼的吻輕觸纏繞。這金箔屏風並不重,稍加用力便可能被推倒,群青立即穩住身體,後腰已被他扶住,不至靠上屏風。
“某不怕不得善終,仕途更無所謂。”他輕輕放開她,群青口上丹朱已是斑斑駁駁,是他故意所為。此女重情,總為他人,讓他心生嫉妒。他盯著她的唇好一會,方壓制住吞噬她、獨佔她的慾望,“只是在世間剛有留戀之事,所以不想涉險。”
群青聞言,心中動容。手指拉住他的前襟,輕輕地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在陸華亭低頭時,她偏開臉,只在他耳邊道:“那日第一次在太極殿救下太孫,我無意中看到,太孫衣袖下手臂有紅疹,是夾竹桃的花粉所致,擦去粉末後很快消疹,說明是在我們進去前才剛灑落襁褓中的。”
陸華亭的長睫微顫。
李璋身體孱弱,時常啼哭,除相思引之毒的影響,還因為有人一直在給太孫暗中下毒,配合南楚細作完成的李煥虐待太孫的傳言。
因李煥之命,太極殿內只有攬月、若蟬和那位乳母近身侍候李璋。攬月說她日夜睡在搖籃邊,絕不可能有外人靠近,那花粉只能是近身侍候的人所下。
這也是群青連同若蟬和乳母也一起帶回的原因。這兩人中,有一個是南楚細作。大機率是那個乳母,她還是想確認是誰。
陸華亭看著她,群青道:“府中婢女,都是你選出來的吧,應該可以暗中保護太孫的安全?”
這日之後,李璋便暫養在東廂房。群青每日過來施以穴術,實際上是捏捏李璋的臉和手,確認他的身體狀態。
這幾日若蟬在廂房各處掛上了祈福帶、驅邪的布老虎,喜滋滋道:“姐姐,遠離了太極殿的血光之氣真的有用。你看皇孫又胖了些,面如銀盤,生得像廢太子妃,再長大些一定可愛。”
李璋的吐奶之症好了許多,身子骨也一日日重了起來,在群青懷裡軟綿綿的一團,令她心生憐惜。
也許是換了環境,心存謹慎,對方沒有動手。
群青與若蟬聊了幾句,餘光瞥向乳母,乳母始終低頭垂手,略顯拘謹。群青注意到她袖中手指布有繭子,可能是常幹粗活,但也可能是持刀持劍。
若蟬又道:“聖人今晨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明聖人的態度有所緩和。廢太子妃既未被拘禁,是否可以讓她悄悄過來,看看太孫?聖人只說禁止廢太子妃進入太極殿,並未說她不能來尚書府啊。”
李璋自出生後就與鄭知意分離,母子再未相見。鄭知意請求見一面李璋,李煥都置之不理。
群青原本有這樣的打算,但須得避人耳目安排,見若蟬毫無防備地說出來,正想提醒,餘光看見那位乳母眉心微動,側耳傾聽,她便改了主意:“好啊,明日我就傳信給宮中,讓廢太子妃趁著下元節的機會出宮見一面。”
回到正廳,群青拿起桌案上放著熬好的兩碗藥,一飲而盡。藥都是李郎中親手熬製,這便是她自請待在府上的第二個理由,李郎中可以趁機為她推骨,她的臉還需要保留一點“群青”的特質,免得將來流散出她是南楚舊人的傳言。
這幾夜,她睡得極沉,隱約感覺陸華亭自地上起身,幫她蓋了被子,她都覺眼皮沉重,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直至空茫中清晰傳來狷素從窗戶翻進來的聲音:“大人,東廂房出事了!”
旋即是外面的尖叫聲,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想起太孫在東廂房,群青驀地清醒過來,周身浸滿汗水,睜眼便見陸華亭官服齊整,眸光漆黑,他按住她的手:“乳母我抓住了。你可以不用起來了。”
方才外面的動靜,卻又分明讓她感覺不對。群青還是快速披上外裳,出了門去。
外間燈籠明亮,聚集了幾名婢女和暗衛。群青走到跟前,已有婢女抱著哭泣的皇孫,那名乳母頭發蓬亂,被竹素反剪雙手提在半空,她的神色陰沉可怕地瞪視著眾人,與先前所見判若兩人。
群青沒有仔細看她,她嗅到了空氣中的血氣,地上滿是血跡,門檻外寥落一根染血的鐵鈎,群青心中一沉,立刻跑進屋內:“若蟬!”
若蟬趴在床榻上,聽到了呼喚,勉力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她,卻發不出聲音。若蟬的臉色已近慘白,眼眶通紅,後頸處的血源源不斷地染紅了白綢帶,兩名婢女不斷地按壓止血。
群青一手拉住她冰涼的手,一手取出隨身帶的參片塞進若蟬口中。看到搖蕩的小老虎上也全是血點,她轉頭問醫官:“她沒事吧?”
醫官道:“流了這麼多血,便是命保住了,身體和嗓子也會受到影響。”
婢女道:“夫人切勿自責,都是奴婢的錯。乳母半夜起床,悄悄將一包藥粉抹在乳上,想要喂給太孫。被奴婢當場抓住,打鬥之間,她拔出若蟬娘子刺繡用的鐵鈎,想砍殺太孫,若蟬娘子把太孫護在懷裡,就砍在後頸了。”
“拖下去審吧。”陸華亭立在門外道。
“姐姐……”群青只覺得手被若蟬握了握,她忙附耳貼近若蟬唇邊,若蟬沖她小小,氣若遊絲道:“姐姐不要自責,我本就是清宣閣的奉衣宮女,咱們做奴婢的,能保護主子就是最大的用處,死了也沒關系。”
群青見她這樣,止住她道:“有我在,你不會死的,別說這種話。”
若蟬抿了抿唇,又道:“今日不是廢太子妃來見太孫的日子嗎?你先帶著太孫過去,不要讓她看到我這樣……”
群青心中抑制著心中沉甸甸的愧疚,為自己曾懷疑過若蟬,為自己設計引出乳母,卻沒有告訴若蟬。
若蟬一向膽小,此時才露出了要哭的表情:“姐姐,你拉著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群青一直緊緊抓著她的手,直到她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