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面塞著一隻木頭渡舟,應是船上的備舟。
“小兄弟,你知道船行到哪兒了嗎?”她不著痕跡地問。
她本來沒指望這少年回答,未料他說:“昨日下雨走得慢了,快到劍南道了,外面的山頭就是劍南道的山。”
說著他將魚拿去沖洗。群青在他轉身時撿起他刮鱗用的小刀,拿披帛揩去刀鋒上魚鱗,迅速地揣進袖中。
那少年餘光瞥見她的舉動,動作一停,卻什麼也沒說。
“阿姐。”芳歇擔心的聲音從後傳來,他匆匆過來,“怎麼到這裡來了,讓我找了許久。船上只有你一個女眷,我們最好呆在一起。”
群青頓了頓,轉身,卻是面帶笑意:“昨夜休息好了,今日已不再想吐,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她笑起來時眉眼生動,如冰溪春融,讓芳歇有幾分恍惚。但見她莫名站在廚房,還是有些不安,拉著她回去。
群青道:“別急啊,這兩日吃幹糧,怕你不飽。我看這船上有魚,向小兄弟買一條烤來吃吧。”
說著,留下一把銀錢。
芳歇一怔,對那少年道:“那便勞煩你將這條魚替我們烤了吧。”
兩人相扶著回到床鋪旁,烤魚也很快端上來,比起酒肆做的粗陋許多,但比起幹糧確實噴香四溢。
群青將魚腹上的肉夾進他碗中,芳歇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愉悅:“阿姐,我們好久都沒有一起吃飯了。等到了江南道,我請你吃更好的。”
他還在騙她。
群青望著芳歇烏黑的眼睛,在一日前她還當他是她的親人,她的弟弟,今日,她卻看不透這神色背後的真假,她胸中翻騰著強烈的情緒。
她道:“我記得你說過,拜李郎中為師前在寺中將養,這麼久了,怎麼從來沒見你提過你的家裡人。”
芳歇眸中神色凝了片刻,將魚肉嚥下:“問這個做什麼?阿姐不就是我的家裡人嗎。”
“你我感情親厚,到底比不上生身父母。你阿爺阿孃,是哪裡人士?”群青淡淡地問。
芳歇的面孔白皙清秀,像個瓷娃娃,此時眼神顯見的陰沉下去,竟讓群青從他臉上看出幾分和楊芙相似的神情:“我阿爺阿孃在我小時候便不要我了,所以才去廟裡將養,我和他們的感情,遠不及我與阿姐親厚。”
群青道:“可是我們也不過只相處了一年而已。”
芳歇突然將筷子拍在桌上,他凝視著她,半晌,眸中幽暗如墨色浸染,有幾分痛苦:“阿姐,你忘了你的命是我一口一口喂藥救回來的。你忘了當時我們走街串巷,你替我將狗趕走,你夜裡替我縫衣,白日替我煎藥。你為何進了一趟宮,便不願意陪著我了?”
“宮外養傷那一年,我是真心實意將你當做弟弟。”群青眼中因委屈湧上熱意,但被一股憤怒支撐著,竟笑了,“但你為何要騙我?你要我以何種身份陪你,奴隸?侍妾?”
“你果然聽到了。”芳歇的眼眸黯淡下來,變得面無表情,一動不動,“我只是回南楚應個卯,本是要陪你去江南道的,你不信我,你非要揭破。阿姐,這是南楚的船,你上來了,是下不去的。”
然而話音未落,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腹部的劇痛令他躬身趴在桌上,抬眼看到了那條未完的烤魚,和對面群青。芳歇以指觸了觸黑血,蒼白著臉,紅著眼眶望著群青:“子母轉魂丹,阿姐,你把子母轉魂丹磨成粉逼我。”
隨即他捂著腹部,汗如雨下。
“殿下!”這驚變讓隱匿的兩個暗衛沖了過來,遠處又來了兩個,然而群青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她繞到芳歇身後,一柄短刀架在他脖頸上,令幾人步伐頓止。
群青在幾人明晃晃的刀劍包圍中道:“把渡船放了,讓我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