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室內日光灑滿, 繩索散亂,兩個娘子裙擺交疊,一個壓著一個。裴監作看到這一幕, 駭得兩腿癱軟, 差點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
他只關了一個,怎麼還多了一個?
陸華亭徑直走入,抓著紅衣娘子的後領將她拎開,看了看臉,確認她是自己要找的人:“玉奴?”
只是玉奴似乎神志不清, 應答一聲, 滿面通紅地抓握他的袖子。陸華亭左手端著的陽羨雪芽還沒喝一口, 當即潑在她的臉上, 隨後把她晾在一旁清醒。
杯裡還剩一半,群青下意識地拿手擋住臉。待看清地上另一人是誰,陸華亭潑出去的動作生生止住, 茶水潑在手背上。
群青撐著手臂坐起來, 就看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著翡翠杯, 茶水沿著微蜷的指節一滴滴地滴落。
他蹲在自己裙邊, 恰能將她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也剛好將門口的人擋住。群青向上瞥了一眼, 他沒有看她,正在扭頭看門口的人:“出去。”
她以最快的速度將衣帶繫好, 撿起銀簪插在鬢中。
陸華亭一回頭,驚見群青把手從頭上放下,已然恢複平日冷淡的姿態。
好訊息, 雖被人抓了個正著,但這人是熟人。
壞訊息, 熟人是陸華亭……
麻痺感仍在四肢延綿,群青拿手撐著地,她試了試,站不起來。陸華亭也沒站起來,他專注地打量一旁的玉奴,隨後轉向她,含著笑意請教:“你——掙不開她嗎?”
言外之意,她能擲刀殺傷府軍,居然推不開個嬌弱娘子。四目相對,那雙漆黑明亮的眸中含著淺淺的惡意。
群青本就陰溝翻船,這冰涼的好奇,抑或嘲諷,讓她霎時心頭火起。
陸華亭看著她的耳根,冷然的目光稍稍一變,她雖不答話,那處卻已通紅。
群青能彎腰,忽然一傾身,貼上他的衣袖嗅了嗅。陸華亭平素不與人如此接近,陡然縮手,她的鼻尖已擦過柔軟布料,退縮的只有袖中的手指。
“我送的迷疊香,看來狷素給你點了。”群青直起身子,她聞到了迷疊香的味道,“長史身體這麼快康複,應該有我的功勞?”
她還敢提此事,當他不知道是誰逼他發病的?陸華亭面色蒼白,聞言眸光更黑,有幾分駭人。
“好你個群青!”裴監作看清了群青的臉,不顧章娘子阻攔沖進來,“這裡是監作正殿,咱家鎖著門,你闖入此處是何居心?”
她和章娘子合作,壞他好事,也不選日子,偏偏撞上了大理寺的人。
“裴監作,你將宮女綁在自己的正殿,關門落鎖,又是何居心?”群青淩厲反問回去。
“不會以為自己是聖人欽點的掌宮,這尾巴就翹上天了吧?”裴監作面色變了變,隨後指著她,“咱家是正六品的監作,你不過是個奴婢,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質問咱家,現下就可以治你個以下犯上之罪!”
“這位大理寺來的大人,您可看到了?還不叫人將她帶回去好好查證一番,看她翻窗潛進機要之處,到底做什麼勾當!”
群青心裡一沉:裴監作私藏宮籍,他有錯在先,她能找到理由給自己開脫。
可她盜取宮籍的舉動要是傳開,只怕會令宮裡潛伏的“天”的起疑。
群青轉頭看陸華亭,他不置一詞,正低頭整理衣袖,似乎想聽聽她能說出什麼花樣。
“裴監作,大理寺是昨日傍晚提的人,你卻將玉奴私扣殿中,延遲不交。大理寺早知人證落在你手上危險,也知你素來狡猾。”群青坐在地上,笑了笑,“若不是長史命奴婢提前翻進來,如何人贓並獲?”
裴監作面色一白。這兩人……這兩人是一夥的,跟他玩聲東擊西!
陸華亭也不禁看向群青,被此人的厚顏無恥驚住了。她都已經狼狽得坐在地上,前後不過一刻鐘,目聽耳聞的樁樁件件就被她串起來,編成個天衣無縫的故事,還說得如此振振有詞,把裴監作給唬住了。
下一刻,群青轉頭對上他的眼,望著他說:“我不太舒服。”
她手撐著地,裙擺散落,眼眸中楚楚地流動著光影,蒼白的面頰如蟬翼一般幾近透明,彷彿真的一眼能看穿,一指就能捏碎。
她在示弱。
陸華亭幽幽地望著她,先前群青見他,避之不及,連手跡都要燒掉,東西都要送人,只有一個特徵,就是死不求饒。此時這般模樣,倒像是邀請,引誘他奔赴陷阱。
群青感覺心跳在喉嚨裡跳動,她直覺此舉有用,若換成她,她也會有幾分追擊的興趣,只是從未扮演過如此姿態,不免極度緊張。
陸華亭凝望她半晌,才輕輕吐字:“娘子不舒服,跟我有什麼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