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濃霧天, 不見身形。
陸華亭手上的燈漂浮在白霧中,像澄黃妖異的眼睛。
燈光穿過濃霧,劃過廳堂, 照在牢房粗糙的牆壁上。
小吏將他帶到大理寺關押疑犯的牢房內, 用銅匙開門。
還沒進門,崔始的聲音就傳到外面:“這麼點炭,是想冷死我?窗關得這樣嚴實,是想燻死我?平康坊肆夜樓,整個北方百餘家成衣鋪子, 全是我大兄的, 說句不該說的, 改朝換代, 也動不了我們崔家的根基。”
“都坐了牢,還過得這麼舒坦?”陸華亭問小吏。
“這裡面關著的崔始,是肆夜樓主人崔佇的庶弟, 身份不一般。”開門的小吏說, “都知崔家和許多官員交好, 家大業大, 不好得罪, 誰敢逼問?”
陸華亭骨節分明的手, 放在門栓上,輕輕一推:“我敢。”
崔始的埋怨一停。門開了, 進來個人。
此人帶進幾分柑橘氣味,崔始回頭,見他極為年輕, 未著官服,不知品階。陸華亭右手提著被綁手、堵嘴的劉鴇母, 往地上一扔,隨後坐在稻草中,一雙上挑的眼,蘊著冰涼的笑意,光影中黑似深潭。
“你是誰?”崔始問,“幾品官?誰叫你進來的?
陸華亭叫人把炭盆搬出去,換一盆冰水來,手裡拿一根長長的稻草模樣的東西,放在眼前專注地編,隨口問秉筆:“他之前進來過?”
“我進過三回,回回都是你們請出去的。”崔始自己答,“我說你們兩個,一月拿多少俸?加起來連我家奴的一雙臭鞋都買不起,何必與我為難,不如照顧幾分,留個情面,日後官路暢通。”
“閉嘴!”秉筆氣得臉發紅,“我問你,你當日為何追逐春娘,使她從二樓跌下去斃命?”
“我醉酒了,跟她遊戲,誰知她自己突然跳下去。”崔始還是同一套說辭,旁邊小吏忽然舀起一瓢冰水潑他臉上,令崔始目瞪口呆,“你們今日瘋了,敢潑我?”
“等一等。”陸華亭止住他們,好笑地起身。
他手上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帶動牢房內光影輪轉,“你們看起來,不太會用刑,讓開,我來教你們。”
崔始心頭一顫,只見兩個小吏受命用黑紙把窗戶給遮住。陡然的昏暗中,他終於看清陸華亭手裡拎著的東西,那哪是什麼稻草!
分明是荊棘和銀線擰纏的一條鞭,像拖行的蛇尾。
鞭浸泡在冰水中,濺出清脆的聲響。
陸華亭走到眼前打量著他,眼中已無笑意,盡是墨色:“把他上衣剝了。”
悶響、嘶鳴的人聲和鴇母嗚嗚的驚叫聲混雜在一起,直沖房門,幾乎令這牢獄都搖晃起來。
蕭荊行從值房趕來,臉色凝重,想推門而入,被兩個小吏攔住:“誰讓你們放他進去的!萬一出事……”
“長史說了,人不會死,外傷輕裡傷重,驗不出來!”兩個小吏也有自己的心思,“蕭大人,案遲遲破不了,我們都要擔責受罰。有事長史和燕王妃承擔,我們背靠大樹,裝作不知就是了!”
蕭荊行站在原地,心裡像螞蟻啃齧:“你們想毀了他是不是,讓我進去!”
但此時,又有小吏來報,崔家拿著錢來贖人:“崔家的下人在門口鬧事,說兩個月,還沒拿到口供,再有十天就超過羈押期限。再不放人,有人會去聖人那裡,參您一本挾私複仇。”
小吏道:“前面兩次都是如此,抓進來的人知道崔家勢大,能想法救自己出去,咬死不供,咱們只得放了抓,抓了放。”
“挾私報複……我去會會他們。”蕭荊行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大步向前門走去。
過了不知多久,陸華亭出來,鬢角已汗濕,脊背上衣裳也盡數打濕,卻還是那副無謂的樣子。他抬起手,手上捏著兩份供詞,上面赫然帶著鮮紅的指印。
兩個小吏接過供詞,萬分欣喜,門口等待的蕭荊行卻面色凝重。他向牢裡看了一眼,裡面的人只有進氣,沒有出氣,拉過陸華亭:“我跟你回燕王府,我有話想跟阿姐說。”
兩人並肩而行。
蕭荊行說:“我只能羈押他十日,最多拖十日。你把他弄成那樣,若放他回了崔家,你還沒有把握搬倒崔家,你就徹底和崔家結下仇怨了。”
半晌沒聽見陸華亭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