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薛蟠出門的小廝,同樣頂著個五顏六色的臉,膝行到薛姨媽面前,低著頭擦淚,掩蓋著眼中的怨恨,帶著哭腔說道:“夫人,少爺被他們好幾個人壓著打,您要為少爺做主啊!”
“反了天了!”涉及到後半生的依靠,薛姨媽也不再慈眉善目了:“不怕,我待會兒就找你姨母,一定為你討個公道。”
寶釵見母親也跟著添亂,也冷了臉,她又是心疼薛蟠被打,心中又明白,薛蟠這遭罪,八成是自找。她也不理論那麼多,深吸口氣,壓住各種情緒,柔聲對薛姨媽說道:“母親,我瞧著哥哥疼得厲害,當務之急需要找個經年的大夫,來給哥哥瞧瞧,可不能落下病根。”
“你說得對。”聽到寶釵的話,六神無主的薛姨媽終於定了定心神,她嘆息著拉著寶釵的手哭道:“我的兒,好在還有你,不然這家中也不知成個什麼樣子。”
說完,薛姨媽忙命人去將他們熟悉的大夫請來。
薛蟠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叫個不停,沒多久,街上回春堂的周大夫,從梨香院那個小門裡被引了進來。
這周大夫承襲家業,在醫道上頗有幾分見地,又是醫者仁心,街坊四鄰有什麼不好,都愛找他瞧瞧,慢慢的在達官顯貴中也有了幾分名聲。
鶯兒進來回稟周大夫到了,薛姨媽和寶釵當即動了腳,往屏風後躲去,只隱約瞧見那周大夫一番望聞問切,又讓小廝將薛蟠的衣裳褪了,仔細檢查了身上的印記,捋著胡須沖著屏風施禮道:“夫人無需擔心,貴公子身上都是皮肉傷,只瞧著嚇人,卻並未傷了底子,老朽給他開些膏藥,再內服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很快也就沒事了。”
聽了周大夫的診斷,薛姨媽的心才算放了下來,她雙手合十,連連念著阿彌陀佛,寶釵亦放下心來。
等確認了薛蟠沒有大礙,薛姨媽終於恢複了理智,她厲聲問著跟隨薛蟠出門的小廝:“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薛蟠眼睛瞪得如牛眼,鼻子中呼呼喘氣:“母親您別問了,外頭的事情,我自會料理清楚。”
寶釵聽了薛蟠的話,又看向小廝,只見小廝躲躲閃閃的眼神,寶釵心頭有數,薛蟠必然是理虧的一方,寶釵氣苦不已,想著母親對薛蟠的殷殷期盼,她哭著說道:“哥哥,父親不在了,我們娘兒倆只能指望著你,今日本該是讀書的日子,你不喜讀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沒什麼,不願去就不去,但你不去讀書就算了,怎麼還在外面惹事。”
寶釵喊他哥哥,卻讓薛蟠想起黛玉笑著喊胤祺的情景,他漲紅了臉:“妹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嫌棄我這哥哥上不了臺面給你丟人,外面有那麼些好哥哥,你有本事去找一個。”
被薛蟠這麼劈頭蓋臉的一頓指責,寶釵舌頭如同被什麼叼去一般,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滿臉羞得通紅,哭得快抽噎過去。
“你這說的是什麼混賬話,還不快給你妹妹道歉。”薛姨媽狠狠地瞪了薛蟠一眼。
薛蟠話剛出口,便知說出了話,見寶釵連最講究的體面都顧不上,知道是真傷了她的心,忍著痛飛快扇了嘴一巴掌:“妹妹,我是渾人,滿嘴胡沁,你別和我計較。”
寶釵仍然不正眼望他,薛蟠可憐說道:“妹妹,我想著你那冷香丸沒幾瓶了,那材料不是那麼好湊的,今兒個特特去給你買白牡丹蕊,才惹出這遭事,看在我對妹妹一片心的份上,就原諒我的口不擇言。”
“哥哥你可改了你這性子吧。”想到冷香丸那繁瑣的方子,也隻眼前這人放在心上,記著配藥,寶釵還是軟了心腸,恨恨地對著薛蟠說道。
“改,我聽妹妹的,一定改。”薛蟠齜牙咧嘴地承諾著。
“這是發生了什麼,怎地開始賭咒發誓了?”爽利地女聲從門外傳來,卻是聽了王夫人傳信的王熙鳳,搭著平兒的手匆忙趕來,才進門,就聽見了薛蟠的聲音,語氣雖弱,卻好歹讓王熙鳳放下心來。
畢竟,薛蟠也是她嫡親的表弟。
等進了屋子,王熙鳳卻又被嚇了一跳,無他,不過是被薛蟠臉上鼻青臉腫的不成人樣嚇到:“怎地就這麼嚴重,可請了大夫不成。”
“請了。”知道王熙鳳是個心中有成算的,薛姨媽也不忸怩,將周大夫的診斷說了遍。
王熙鳳想著,那周大夫的名號到底也只是街坊傳的,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也未知,她想了想,慢慢說道:“姨媽您別怪我多嘴,表弟這般模樣,我瞧著不輕,倘若傷了身子骨,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不若我拿著家裡的帖子,再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好好瞧瞧,也免得被庸醫耽誤了去。”
“這自是更好了。”薛姨媽握著王熙鳳的手:“還是你想得周到,蟠兒能有你這表姐,也是他的福分。”
平兒聽了這話,都不等吩咐,走到門前,從袖中拿出名帖,招手叫過小廝,讓他將家中相熟的王太醫叫來。
而屋內的王熙鳳笑著應承了薛姨媽的誇贊,隨即又皺著眉,對著薛姨媽說道:“姨媽,也就是我們是一家子的骨肉,有些話我才想著和您說。”
薛姨媽本就佩服王熙鳳的本事,聽了這話,更是連連點頭:“我自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王熙鳳柳葉吊梢眉一揚:“姨媽,我瞧著蟠兄弟這番吃的虧不小,我們家的孩子,哪有吃這麼大虧的,犯了天大的事,家裡也有大人,我們也不是那等小門小戶的人家,若他們真的有理,找上門來難道我們不會處置家中孩子不成,他們那般行事,卻是沒有把我們這幾家放在眼中。”
“那鳳兒你的意思是?”薛姨媽猶豫著問道。
王熙鳳眼中冷意浮現:“姨媽,來的時候我已經問過了,對方瞧著是小門戶出來的人,這樣的人家也能在我們臉上踩一腳,那我們在京中也不要做人了。”
“我又如何不知這個道理。”薛姨媽淚水又流了下來:“但凡這孽障的父親還在,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被人這麼欺負,蟠兒到底年幼了些,支撐不起家業,到底被人欺到頭上來。”
“若是姨媽信我,只將這事交給我便成。”王熙鳳拍著胸脯便將這事應下,已經盤算著要如何對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被平兒派去請太醫的小廝,卻突然闖了進來:“夫人,璉二奶奶,王太醫說他不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