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只是愛上了一個未曾謀面的人。
那楹花藤的精靈少女撲扇著纖薄的翅膀, 帶著彤華來到了無相木前。
這棵古樹高大不能見頂,合圍難以估量,枝葉蔥蘢, 藍色的星子光芒點綴其間,黑暗之中美麗無限。
“我等精靈, 平日裡便居於無相木上。這無相木與天地同壽,枝繁葉茂, 它的枝幹生出枝幹,垂落在地上之後便重新紮根抽條, 長出一棵新樹。這片地下森林, 便是它獨木成林。”
楹花撫摸著無相木的枝幹, 靈力開始無聲傳遞,互相滋養彼此。
“這一大片樹木如此繁茂,根須也深深地紮在土壤裡,然後這些根穿過了土壤,穿過了山嶺, 重新見到陽光,再次長成樹木。蒙山整片森林, 其實都是這片地下森林的根須。”
彤華看著周圍那些樹木,每棵都可參天, 而它們都只不過是無相古樹的其中一根樹枝。蒙山那樣大的一片森林, 不過是他們的根須。
這片森林, 乃是倒立而生,所以五行在此逆轉, 一切都是相反的。
彤華問她道:“除了精靈之外, 大荒神洲其他遺族呢?”
無相木洞開大門,由楹花將彤華帶進精靈族腹地。楹花聽到這句話, 情緒明顯低落下來:“死的死,逃的逃……少君孤身一人,獨木難支。能活下來的,都在此處了。”
無相木在蒼洲,蒼洲又恰是彤華轄下,步孚尹將他們藏在這裡保護起來,卻不叫她知道。他是憑什麼覺得她不會留下他們,又或是憑什麼覺得她會留下他們?
楹花引彤華入了房間,藤蔓花朵交織裝飾的房間清新自然。這無相木間的一切都是幻象,這精靈族的住地也一樣,原本是給小巧的精靈居住的房屋,可在彤華踏入的時候,便成了與彤華身形相符的大小,皆是隨心而動。
大荒神洲覆滅之後,世上就沒人再喚他“少君”了,如今楹花卻還這樣稱呼。彤華沒見過他作為少君的模樣,如今坐在藤椅上,想也想不出。
她靠在椅背上一下又一下轉著手腕上的鐲子,問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
楹花側頭望著她。
很多年裡,楹花一直在想象她的模樣。
讓少君喜歡的模樣,讓少君痛恨的模樣,溫柔的模樣,狠毒的模樣。
小精靈至今不明白兩種截然相反的樣子為什麼會同時存在在一個人身上,可是如今終於見到了她,小精靈才想到:這原來就是少君執著的念。
“少君少時便有名望,天歲族年輕一輩裡,屬他聲名最盛。他相貌英俊,待人和善,性情也熱烈,西境的子民都在盼望著他長大。十八歲成人禮的那一天,四方皆去向他賀歲。”
楹花回憶到此處,面上不自如地泛起驕傲又懷唸的笑意。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關節。從那之後他長大成人,可以擔負起家族乃至整個西境的榮辱興衰,證明他有資格成為六翼青獅未來的少主。那天的少君意氣風發,所有人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楹花忘不了那天的獅族少君。成人禮的前一夜,他孤身一人坐在沙丘上,穿著一身利落黑衣,寒星鐵的盔甲放在一旁,他溫柔了那一雙英挺的眉眼看著夜晚的繁星,烈酒微醺裡,他眼中滿天星河璀璨而寬和。
他拎著酒壺輕聲與楹花道:“楹花,不知今日她過得如何了?”
楹花沒見過他那般模樣,於是問出了心中自十二年前就一直存在的那個疑問:“少君既然在意,何不親自去看看?”
就看一眼。
一眼的時間,想來是不會出什麼大錯的。
倨傲霸氣的少君自小長在弱肉強食的氛圍裡,生死鮮血之中摸爬滾打,少有這樣柔腸百轉的心思,那是楹花唯一見到的一次。
恂奇聽著這話,緩緩地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彷彿他只是這樣想上一想,便足以快樂許久。
他的語調都有些雀躍:“我若與她相見,必然藏不住心中愛慕之意,定要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死纏爛打,非要她也喜歡上我不可。”
少年飲酒,酒烈而醇。他笑著笑著,很快又低落下來:“可我這一生,並不長久。”
那是一個被天歲族深切守護的秘密,他們太強大了,便顯得這一點足以致命。
他們的生命脆弱,壽數與凡人無別,六七十歲而亡,已算不錯。他這一生,註定並不會長久。
“我實在不想她因我死而難過痛心,又不想她因不愛我而不難過痛心。思來想去,還是莫相見的好。若我這一生執念還算能感動天地,但望來生見她,能換個長長久久。”
他有了執念,也就有了弱點,有了對命運安排的無可奈何。他放棄了與她的相見,又放心不下她,怕她過得不好。
陵遊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就讓陵游去看她一眼。陵游回不來了,他就要他一輩子留在她的身邊。
那時的恂奇還是個熱血爽朗的少年,出身如此,從沒有過什麼自私自利的想法和行為。那是唯一一次,為了喜歡的人,為了自己躑躅怯懦的貪戀,讓自己最好的族弟放棄了家鄉。
他一直心有愧疚。
恂奇不愛飲酒,酒量也算不得太好,他很快醉了,躺在地上和楹花道:“其實我想過很多回,我們大荒神洲的漢子,哪兒能如此怯懦,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敢說的?我應該去她面前告訴她,我喜歡你,你若喜歡我就和我在一起,你若不喜歡我我就努力讓你喜歡我,你若實在不喜歡我的話就想想辦法,沒辦法的話你就別管我了,我喜歡我的也不礙你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