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安便又要了一碗桃花飲,糾結著看向沈淮安:“沈大夫……”
沈淮安接過道一聲謝,清俊的臉上露出笑意來,很快卻又疼得笑不出來。
才被人揍一頓,他所有傷口暴露在外。
長街邊,絡繹不絕,或多或少的目光落下,他全然沒有不自在,認真道:“今日多謝姑娘,等過幾日會試完,沈某定如數奉還今日這些銀兩。”
陸念安沒說話,有些艱難地看著他,半響後,試探著開口:“那個沈大夫,要不……你先替自己醫一醫?”
“……”沈淮安像是才注意到臉上的傷,抬手撫上去,隨意道:“無事,我都習慣了。”
陸念安便不說話了,她不喜歡戳人痛楚,只是再看向沈淮安時,眼中的同情多了一些。
她從來不會這樣說。
陸念安是稍微磕到碰到,都要流淚大哭,要摔倒以後故意不起,要等哥哥來哄才能夠好。
想到這裡時,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低下頭補充道:“我不是在可憐沈大夫,今日因為……是因為我找到那藥方子了,想讓沈大夫你幫我看看。”
可能是昨夜那藥太苦,亦或是她脆弱孩子氣,陸念安的確想過去找沈淮安。
她甚至連藥方子都好生帶著,所以當下用這個理由,也不算是撒謊。
“那等會試以後,陸姑娘來取?”沈淮安不甚在意地笑笑:“只是勞煩陸姑娘跑一趟綠坊街,醫館大抵是要關門的。”
陸念安自然點頭,又將篡在手心中的銀子給過去:“麻煩沈大夫了。”
碎銀幾兩被好生放在那碗桃花飲旁,陸念安收回手,又拉開荷包尋今早秋菊給的藥方子。
此時沐在光下垂眸翻找時,袖擺垂下,用金絲繡成的雲紋正映出熠熠光輝。
難為高門大戶養出來的姑娘,連同情一個人都要尋個理由。
沈淮安被太多太多人看過了。
在寒冬天卻只著單衣之際,他一塊碎銀換成銅板,買一個饅頭,再同買書的老翁講半日價錢,拎回都快被翻爛得《易經》《禮記》。
那時看他的人更多,同情或是可憐。
沈淮安主動解釋:“父母病逝以後,家中只獨我一人……他撿到我時,剛從賭坊裡出來,問我想不想拜他為師,我沒有家人,叫他一聲師傅,其實他這人除了賭以外,旁得都挺好,毫不保留地教了我許多,從慍懷到上京,我早已經將他當成父親一般對待,這些年行醫攢下的錢,也盡數存下,在上京租一間鋪子,開一間醫館。”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將那些錢又拿去賭,”沈淮安仍然在笑:“明日去京中考試,我原想著去看看他再走的,未想到他只餘下一間醫館,人卻不知去了何處。”
“這樣啊……”陸念安指尖觸在瓷碗邊沿,眼眸微微濕濡起來。
她好像真的有些可憐沈大夫了。
聽一個人講述曾經時,不免想起有關於自己的回憶,然後感同身受,或是單純同情。
時隔兩年,陸念安只是又想起那個腐爛的秋日。
在一切徹底安靜下來以後,唯一能發出動靜的,是靜放於院中的那盞水缸。
沒有人知道那裡還藏著一個鮮活孩子,被藏在缸中鮮活的孩子,也不知外面只剩下一片死寂。
陸念是在第二日的晚上,才意識到她的娘親不會醒來了。
再次以前,她以為那只是“睡覺”。
第一日,天微微亮時,陸念一個人去了身後的山中,往常她都是跟著娘親的。
秋雨以後,山裡會冒出許多蘑菇,母女倆拾滿滿一筐,用油炒熟,能吃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