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長走後不久,一身道裝的白延卿從道觀裡出來。
再次見到他,猶如時間已經過去好久好久。他垂著眼,目光閃爍遊離,不敢正視我。
“白延卿,你真的要棄我而去嗎?”
我走近一步,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起微妙變化的表情,可是他依是垂著頭,不回答我。
“白延卿,你知不知道,如果你進了這道門就永遠回不了頭了,永遠在這山上孤獨清修。”我繼續靠近,看著他摸準不清的淡然臉色,心中隱隱作痛。我繼續開口,跟他說:“我不是妖怪,我也沒想過真的要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你不要怨我了,好不好?”
我等了許久,等他開口跟我說話,哪怕一句話也好,只是千萬不要不理我,不要連一個字都不肯給我。
終於,他抬起頭,目色悵然,神情淡薄地大大嘆了口氣:“我沒有怨你,我也知道你不是什麼妖怪,只是我沒想到我白延卿今生會有這麼好的福氣,居然娶了一個仙子做妻子。你有你的好大前途,光明一片。而我,不過只是一介凡人,生老病死,不能與你長久相伴,更別說什麼天荒地老了。我們就此分開,你能在仙界重新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不需要在世俗面前委曲求全、受苦受累,重新找回你的高傲,那才是你。”
我聽不進他這些道貌岸然,只想要他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我拉起他的手。輕輕按在腹上:“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出世了。可是,他卻見不到自己的親爹爹。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決定了嗎?”
“我……”他撫著我凸起的腹部,又是久久不作答。最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決,抽開手咬牙道,“我拋妻棄子,你就當我是個畜生,忘了我吧!”
忘?至深的情感如何能簡單說忘就忘?
我與他在花間喝酒相知相愛,後又走過那段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世俗磨難,經歷猜忌,背叛和生死,輕輕一個“忘”字,就能把一切全部抹去?我始終相信苦盡甘來,卻沒想到這杯浸在人間苦楚的酒,喝下去竟是這等痛徹心扉。
“姑姑,不要再執迷不悟了,跟我回去!”
身邊閃過一道白光,化出一襲火紅身形,是羅浮。
曾經兩次,在我心生煞氣的時候,她都在暗中提醒我控制自己,這次……她終於看不下去了,直接現身找我。
白延卿看到她,猛地後退一步。後見她與我關係非淺,也便不那麼害怕,只是用眼緊張盯著我們。
我與他對視著,生怕下一秒就見不到了,我堅決地搖搖頭:“不!我不回去!”
羅浮冷呵,目光落在我腹部:“都是因為這個孩子,你才不肯回去的是不是?這個孩子本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上,好,今日我就替你化了他,讓你了無牽掛!”
“不要!”
“不要!”
我與白延卿同時開口,我驚訝地望著他,歡喜不已,他還是要這個孩子的!
羅浮聞言。卻是轉身在那張白淨的臉上甩了一巴掌。我心中一緊,想上去看白延卿的情況,可羅浮死死攔住我,盯著他怒聲呵斥:“你又有什麼資格來管這孩子的死活?姑姑孤身一人在凡間陪著你,即便走到絕境也未曾要任何人幫忙,怕的就是你會受此牽累,怕的就是跟你分開,你卻還要這樣負她棄她,真不是男人!”
而後,她轉身對我,神情嚴肅:“姑姑,無論如何,你今天都一定要跟我走。否則,我就將此事上報天帝,你跟他就真的永世不得再見了!到時候,眾神佛仙家都會知道你跟一個凡人在一起,還有了孩子。我勸你,你飛昇上神在即,切莫被一個凡人拖累。凡人長久一生,不過只是你的一瞬,你當真願意為了自己的一瞬歡喜賠上他一生的痛苦?況且,這件事公之於眾,於他生生世世也沒有好處,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吧!”
我心受重創踉蹌一步,這其中的好壞,我當然明白。我隱瞞身份,不想在凡間惹出大事端,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再大的傷,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不敢驚動任何一方神靈仙家。可是……可是要我離開白延卿,我……做不到!
我不斷搖頭,不敢再看白延卿半分。我不想害他,我真的沒想那麼多。
羅浮上前,步步緊逼,與我交易般談判:“姑姑,只要你跟我回去,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幫你保守秘密,還會幫你把這個孩子平安生下來。只要你離開這個男人,離開凡間,你要做的我都幫你,如何?”
離開白延卿……離開凡間……回到仙界,繼續呆在仙山?
我心裡還是有千百個不願,千百個顧忌,這些不願和顧忌也成為了我的藉口,我擔心說:“可是……可是這個孩子有一半血來自凡間,我去了仙界,他們一定會在我身上嗅出凡世的味道,到時候又如何能隱瞞呢。”
羅浮淡然笑了笑,告訴我:“回到你的仙山,我會下一道結界,稱你閉關修煉。如此,前來拜訪的人都會被攔在結界之外,就不會發現這個秘密。”她轉向白延卿,眼神變得冰冷無情,“等孩子生下來,我就把他放回凡間,放在道觀門口,是死是活,你自己抉擇!你必須知道,這個孩子留下來,只會拖累姑姑,我希望你也堅持現在的態度,永遠都不要給姑姑任何希望,永遠都不要跟她見面了!你已經浪費了她太多時間,這一次還請你鐵心成全!”
白延卿神情木然。沒有答應,也沒有搖頭。
我拉住羅浮,不想如她話中所說那般絕情:“不行,這個孩子……”
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正言厲色決然道:“姑姑,不要再跟我討價還價了!你要知道,世間難有兩全其美,你是要這個孩子,還是要他生生世世被天界責罰?”
我驚愕失色,渾身猶如千把刀子攪動,心煩意亂,心痛入骨,怔怔落下淚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是捨不得白延卿,也捨不得肚子裡的這個孩子。
可是羅浮說的對,世間安得兩全法,如今我必須捨棄其中一個,就像把我的心,硬生生割去一半那樣地疼啊!或許老道長說的對,白延卿與道有緣,只要我等到他成仙的那一刻,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那時候沒有世俗阻攔,沒有輪迴相隔,沒有天條威逼,我們就可以真正的天荒地老。可是現在的我,只要想一想離了他,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掉,猶斷肝腸!
我不知道羅浮是什麼時候施的法,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周身已被一團白光圍著,已經飛在雲霄,不到片刻,便落了仙界的不幽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