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間,原本躁動的男人忽地就安靜了下來。
他額頭上一層汗水,臉色蒼白,因為之前生病的緣故,面板薄到有些透明。
此刻看在她眼裡,只覺得他如此脆弱。
裴歌怎麼都沒想到,脆弱這個詞有一天竟然也能用在江雁聲身上。
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將他抓著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又抬手輕輕地擦掉男人額頭上的汗水,嗓音輕到不能再輕:「江雁聲,聽話好嗎,別對我有秘密。」
不知過了多久,珈西輕輕地關上門出去了。
關門前,他朝裴歌看了一眼,鏡面反射出無數個畫面,她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像開啟的潘多拉魔盒。
沙發裡的男人,痛苦地皺著臉和眉頭,豆大的汗水一顆又一顆地砸到她手背上。
她仿若進入了江雁聲的夢境,看到了一幀又一幀不屬於她記憶裡的畫面。
他被迫痛苦地講出那些隱晦。
裴歌從江雁聲極度扭曲跟難受的面孔裡看到了半山別墅底下酒窖她躺在冰棺裡沒有生氣的樣子,又或者是他陪在她屍體旁邊的絕望孤寂的樣子……
她從這些片段裡窺探到那個思念成疾、瘋狂成魔的江雁聲。
他用力地抓住裴歌的手,被迫陷入自己的記憶裡:「你額頭上的傷口很嚇人,但我找人給你修復得很完美,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一樣漂亮。」
「他們都以為你火化了,其實我把你帶回了家,就在那個地下酒窖,我整天整天地陪著你……你沒有醒來看過我哪怕一次……」
「後來他們都以為我恨你,因為我沒有給你辦葬禮,我在青山園給你找了一個墓坑,隨便就把你放進去了。」
他忽然睜開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底帶著晶瑩的淚花。
裴歌嚇了一跳,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裡滾落,以為他醒了,她不敢動。
但江雁聲卻只是深深地看著她,跟她說:「其實我沒有,後來我將你的骨灰帶回去了,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
裴歌震驚地說不出話,咬著下唇,一顆心被震得七零八落。
但江雁聲接下來的話更讓她震撼。
比起他的痛苦,裴歌更顯得痛不欲生。
他說:「我把你的骨灰放在臥室的床頭、放在床上,就在你常睡的那一側,青山園只有一個你的衣冠冢,在半山別墅,我每天都可以見到你,你會出現每一個我看得到的角落。」
「孩子是周傾告訴我的……」
「長命百歲……那是你對我下得最毒的詛咒。」
「我努力過了,後來那五年……就是我的一輩子。」
「我沒有自殺,是死於一場飛機事故,再跟你相見之前,我救了飛機上的乘客,我是乾乾淨淨地來見你的。」
「但我很慶幸,你的臉出現在雲霧裡,我知道那是老天給我的機會。」
他靠近她,裴歌無聲地流淚,指甲嵌進掌心,心裡的痛讓她忽視了掌心被刺破的黏膩。
他還深陷在自己的記憶裡,像在另一個時空,看著她說:「我不讓你走,我去求神,神答應了我。」
室內安靜得只剩下裴歌低聲的啜泣。
她就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攥著他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原來所謂的前世今身,所謂的重來,也不過是他的執念。
老天給她的不是什麼重新洗牌的機會,那都是江雁聲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