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歌從病房裡出來,見他斜倚著對面的牆壁,曲折一條腿,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抬眸朝她看來,但裴歌壓根沒看他,轉身就朝電梯的方向走。
江雁聲擰眉跟了上去,但始終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
女人身形纖細,脊背挺得筆直,腳下步子不緊不慢,看起來和平常無異,但他聽到那間斷的抽氣聲。
電梯裡,他側頭看著她,問:“哭過了嗎?”
裴歌並不理他。
沒過一會兒,他從褲袋裡掏出手帕遞給她,“擦擦吧。”
看著眼前這方暗灰色條紋手帕,她愣了幾秒,又從上至下地看了他一遍,最後別開臉,那方帕子她還是沒接。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移,如今的江雁聲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破敗貧窮的樣子了。
他將自己包裝得越來越好,從氣質到內裡,已經成功地躋身上流。
還上過著名的財經雜誌,有誰知道三年前他還是眾人調侃嘲諷又眼痠的物件。
意識到這點,裴歌覺得人果然沒有往後倒退的,就連如今的她不也跟從前很不一樣了麼。
她不接那手帕,江雁聲就又遞過來一寸。
最後她伸手接過,卻毫不猶豫地用來擤鼻涕,走出電梯,見他看著自己,裴歌才恍然:“抱歉,改天賠你一塊新的。”
然後沒等他開口裴歌就轉身走了。
沒走幾步,她將這方擤過鼻涕的手帕扔進了垃圾桶。
江雁聲眯眸盯著她的背影,扯了扯唇。
大半夜的外頭不好叫車,裴歌拿出手機準備預約網約車。
他已經將車開了過來,停到她面前,搖下車窗,從裡頭探出半個頭看著她:“上車。”
裴歌望著他半明半暗的五官,上弦月清冷的光灑在他菲薄的唇上,她淡淡地別開臉。
“我和你不順路。”說著她看了眼後面:“麻煩把後備箱開啟下,我拿行李。”
他眉頭輕擰,道:“我送你。”
裴歌沒扭捏,走到後座,伸手啦車門時聽他說:“裴歌,我沒有給人當兩次司機的想法。”
懶得跟他扯,她愣怔半秒轉而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她其實已經有些睏倦,一路上提心吊膽,那種緊張的情緒直到確認她爸平安之後才徹底鬆懈下去,這會兒倦意便鋪天蓋地朝她襲來。
本來不打算哭的,但在病房,她看著她爸躺在床上,老態的臉上帶著皺紋和歲月的痕跡,插著呼吸管,呼吸很輕,心裡構築起來的世界就有些坍塌了。
她恨自己的天真和無知,這種有跡可循的病,卻硬生生被她給忽視了。
裴歌有些怨自己,從前裴其華將她保護得太好,人前人後她都是高高在上、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其實本質上,她也只是個自私自利的吸血鬼、菟絲花。
她倚靠的是裴其華,吸得也是裴其華的血。
現在想努力做些什麼去補償,但好像一切都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二十二歲的年紀,她沒能為裴其華分擔壓力,不能管理公司,也缺乏經驗缺乏深度。
頂著裴家大小姐這張皮,其實內裡已經在開始腐爛了。
但她向來不是個消極的人,人只要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那麼就還不晚。
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裴其華可以撐到她真正的獨當一面的時候。
思緒亂做許多團,它們在她腦子裡碰撞著。
但徐徐吹進來的夜風很涼爽,它們鑽了空子,控制了她的情緒,讓她在這種環境下陷入沉睡。
裴歌睡著以後,江雁聲就將車速給放慢了。
此刻,離裴家還有不短的距離。
夜裡車子很少,前面路口本應該直走,他卻往右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