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
二毛人沒回頭,扯著嗓子高聲答,被風一吹,聲音散了一半:“反正啊,回回吃醉了酒都念唸叨叨的,幾乎每次都免不得提起……”
似是怕季櫻聽了勾起傷心事,他便沒再繼續往下說,掀開簾子一角,嘿嘿一笑,一聲輕喝,馬車緩動,往衚衕外而去。
季櫻就低頭又看了季溶一眼。
這吃醉了酒的人,當真毫無形象可言,平日裡季二爺怎麼著也稱得上瀟灑俊逸,這會子頭髮都散了,幾縷髮絲落在額前腮邊,人又閉著眼在那兒不住地小聲叨叨,就像是從垃圾堆撿回來的一樣,怎麼看怎麼邋遢。
可是就這麼邋遢的人,喝醉了酒,心裡也依然惦記著已經離世十幾年的妻子。
輕嘆了一聲,季櫻伸手在季溶胳膊上推了推:“爹?”
“別鬧!”
季溶的手胡亂一揮,居然正正好將她的手揮開了,嘴裡咕嘟了兩下,連眼都不肯睜開。
“您可真是……”季櫻很有點無奈,原想等他就這麼先回到家算了,卻聽到他又在小聲唸叨。
這一回,她聽清了。
原因無他,只因他嘀咕的是她的名字。
“櫻兒……”
季櫻輕抿了一下唇,心說這位爺人還真不錯,失了意識,滿腦子裡記得的不是老婆就是閨女,剛想湊近了去答應一聲,卻聽季溶嘀嘀咕咕地一徑說了下去。
“阿素,櫻兒快五歲了,長得可真像你啊,同你一樣相貌極好,才這麼大點兒,就漂亮得驚人,這要長大了還了得?可……不能讓她再留在家裡了啊……”
季櫻心下一凜,只覺得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密密實實的雞皮疙瘩,也顧不得伸手去搓一搓,忙將身子偏過去了些,小心翼翼地沒驚動他,屏住氣息豎起耳朵。
“老太太連著病了大半年了,老太爺身子骨也不好,大房的三哥兒跌傷了腳,三房的蘿兒也不知怎的受了驚嚇,沒日沒夜地哭……家裡亂成了一團,偏生這時候,我應承了將家裡的買賣接下來,往後少不得要四處奔走。”
季二爺聲音極輕,吃醉了酒舌頭不聽使喚,說起話來含含糊糊的:“那算命的說,我們櫻兒,生就是個克全家的命,五歲上得送去貧苦之處住上十年,待及笄之後,此命格方可解,否則,便會一直這般家無寧日。你說說,我能怎麼辦?我若時時在家,或許還能護她周全,可我三不五時就得出門,克之年紀又太小,不中用,若將櫻兒獨個兒留在家裡,就算老太太不信這個邪,卻架不住家裡其他人對此深信不疑。我只能、只能……”
“老太太那裡,怎麼都不肯答應,甚而鬧上了脾氣不肯吃藥,揚言我若敢把櫻兒送走,她便乾脆絕食,把這條害孫女有家不能回的命給丟了算了。此番……我帶櫻兒出門,若能找到高人解了這禍事,那自然最好,我立馬安安生生地帶她回家,若實在解不了……前些日子我遇上個小乞兒,歲數相貌與櫻兒竟八九成相似,若實在解不了,我便只能行這李代桃僵的法子,權且、權且……”
後頭的話,季櫻沒再繼續聽,坐正了身子,只偏過頭去,似笑非笑地冷冷瞥了季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