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躬身入內,與凌雲徹各自拈起一往香,在璟兕靈前鞠躬行禮。
禮畢已經極晚。月色薄露清輝,那光暈有些模糊,並不怎麼明亮,唯有宮人引路的燈盞,如跳動著的跌宕的心,幽光細細。
前頭轉彎處明黃的輦轎一閃,容珮忽然驚異,回首道:“娘娘,是皇上的御駕。”
如懿怔了一怔,凝神望去,有無限酸楚突然脹滿了心的縫隙:“李玉,皇上處理完政事了麼?”
李玉看了看皇帝去的方向,有些諾諾:“大概是已經忙完了吧。”
海蘭引首前望,低聲道:“皇上去的好像是穎嬪宮裡,皇上是去看穎嬪了。”
容珮不滿,抱緊了懷裡的永璂,低聲嘟嚷道:“今兒是公主的五七,皇上忙於前朝的事也罷了。怎麼到了後宮也不陪娘娘,反而去穎嬪那裡?”
永琪忙拉住容珮的手,肅然道:“容姑姑別說了。”
如懿看了看似懂非懂的永璂,撫了撫永琪的額頭,苦笑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這些話,別當著孩子的面說。”
李玉低低道:“今日是穎嬪小主的生辰。”
容珮將永璂遞到三寶懷裡,啐了一口道:“穎嬪的生辰比得上咱們公主的五七要緊麼?”
如懿仰望天際遮住月色的烏雲,黯然道:“生辰是高興的事,五七卻是傷心,你會願意記得哪個?”
“可公主是皇上的嫡出女兒……”容珮見如懿心如刀絞,亦不敢再說下去。
海蘭神色淡然:“皇上的性子,本就是喜歡報喜不報憂的。何況近喜遠悲,是人的常性。”
那一刻,如懿是笑著的,可是凌雲徹卻覺得,那笑意是那樣悲切,彷彿再多的眼淚也比不上那一縷微笑帶來的傷悲。她的眸子幽怨而深黑,掠過他的眼。
凌雲徹的心突然哆嗦了一下,彷彿被利針穿透,那麼疼。
如懿獨立風露之中,裙角沾染了青石上的夜露。站得久了,經風一拂,只覺肌骨生涼,她不自覺地便打了個寒噤。海蘭忙靠緊她的身體,輕聲道:“夜涼,姐姐還是回去吧。”
有那麼一瞬間,凌雲徹突然很想摘下官服外的披風加於如懿瘦削的肩上,替她擋住涼夜的侵襲。
歲月那樣長,衣衫那樣薄,即便心無可棲處,亦可稍稍溫暖。
然而,他並沒有那樣做,只是扶住瞭如懿的手臂,亦按住了被湧過的風吹起的撲展如碩大蝶翼的披風:“皇后娘娘這一路傷心,微臣會陪娘娘走下去。”
海蘭的目光中隱約浮起一絲疑慮,深深地看向凌雲徹。他頓一頓:“愉妃娘娘、李公公,也都會陪皇后娘娘走下去。”
海蘭的臉色稍稍和緩,沉聲道:“是,我會一直陪著姐姐。這句話,很早前我就說過。如今,以後,也是一樣。”
凌雲徹不敢再多言,只是隨著眾人往翊坤宮方向默默行走。
這一夜,原本是嬿婉侍奉皇帝在養心殿用晚膳,按著尋常,她也會順勢留下陪伴皇帝度過宮中寂寞的夜。但皇帝無心顧她,便去了御書房和大臣們商議準噶爾戰事。
嬿婉在暖閣裡無聊而期盼地等著,繡了一會兒花,發了一會兒呆,慢慢熬著時辰,到了夜深時分,皇帝出了御書房,她極高興地迎了上去。皇帝還是推開了她,半含著歉疚笑道:“朕得去瞧瞧穎嬪,今日是她的生辰。”
嬿婉當然是知道其中的緣由的。穎嬪的族人為皇帝平定準噶爾戰事出力不少,何況滿蒙一家,蒙古一直是大清的有力後盾,因而皇帝一直對穎嬪十分眷顧。
嬿婉一直深以家世為憾,這一來自然不悅,卻也不敢有絲毫流露,只是以溫柔得能滴出水的語調相對:“皇上,今夜是和宜公主的五七之辰。臣妾是怕皇上觸目傷情,所以特來養心殿陪伴,皇上何必還要入後宮呢?”
皇帝也笑言相對,只道:“看時辰,只怕皇后已經去雨花閣行過五七的祭禮了。只是今日是穎嬪的生辰,再晚,朕也一定要去看看她的。”
嬿婉情知勸不動,勉強笑道:“皇上要去便早去,何必巴巴兒地到了這個時候才去吵穎嬪妹妹,臣妾也怕皇上明日要早起上朝,格外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