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凝望我的神色,道:“或許這話你今朝聽來是刺心,可是落魄如我,其中苦楚你又如何明白?”她略停一停,複道:“這昔日尊榮今日潦倒的存菊堂倒叫我住著想的明白,君恩——不過如是。”她看著我愈加複雜難言的神情,淡淡道:“不過皇上對你是很好的,不至於將來有我這一日。只是你不必勸我,出去也只是為了保全我沈氏一族。皇上……”她冷冷一笑,不再說下去。
我欲再說,芳若已來叩門,低聲在外道:“請小主快些出來,侍衛的藥力快過,被發現就不好辦了。”
我慌忙拭一拭淚,道:“好歹保重自身,我一定設法相救於你。”
眉莊緊一緊我的手,“你也保重!”
門外芳若又催促了兩聲,我依依不捨地叮囑了兩句,只好匆忙出去了。
秋日的夜色隨著薄的霧氣蔓延於紫奧城的層層殿宇與宮室之中,彷彿最隱秘的一雙手,在黑夜裡探尋這這深宮裡每一個陰冷或繁華的角落或樓閣裡的秘密與陰謀,隨時隨地,叫人不知所措。
我輕悄避開宮中巡夜的侍衛,來到小連子預先幫我安排好小舟的地方,沿著曲折石徑潛入藕花深處。
小小的一隻不繫舟,在我上船時輕微搖晃漾開水波。只覺舟身偏重,一時也不以為意,只解開了系舟的繩子。正要划動船槳,忽然聽見有成列的侍衛經過時靴底磔磔的聲響。一時慌亂,便往狹小的船艙裡躲去。
忽地腳下軟綿綿一滑,似乎踏在了一個溫熱的物事上,我大驚之下幾乎叫不出聲來,那物事卻“哎呦”大喚了一聲。
是個男人的聲音!並且似乎熟悉,我還來不及出聲,已聽得岸上有人喝道:“誰在舟裡?!”
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蓬蓬狂竄於胸腔之內。我閉目低呼,暗暗叫苦——萬一被人發現,今日所佈下的功夫就全然白費了,連眉莊也脫不了干係!
然而黑暗逼仄的船艙裡有清亮的眸光閃過,似是驚訝又似意外,一隻手緊緊捂住了我的嘴,探出半身與艙外,懶懶道:“誰在打擾本王的好夢?”
聲音不大,卻把岸上適才氣勢洶洶的聲音壓得無影無蹤,有人賠笑著道:“卑職不曉得六王爺在此,實在打擾,請王爺恕罪。”
玄清似乎不耐煩,打一個哈欠揮手道:“去去。沒的攪了本王的興致。”
玄清向來不拘慣了,無人會介意他為何會深夜在此,何況他太液池上的鏤月開雲館是他的舊居,每來後宮拜見太后,不便出宮時便住在那裡,遠離了嬪妃居處。
岸上的人好像急急去了,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他方道:“出來吧。”
我“嗚嗚”幾聲,他才想起他的手依然捂著我的嘴,慌忙放開了。我掀開船艙上懸著的簾子向外一瞧,臉上卻是熱辣辣燙地似要燒起來。
他好像也不自在,微微窘迫,轉瞬發現我異常的裝束卻並不多問,只道:“我送你回去。”
我不敢說話,忙忙點頭,似乎要藉此來消散自己的緊張和不知所措。
他用力一撐,船已徐徐離岸丈許,漸漸向太液池中央劃去。慢慢行得遠了,一顆狂跳的心方緩緩安穩下來。
紫奧城所在的京都比太平行宮地勢偏南,所以夏日的暑氣並未因為初秋的到來而全部消退。連太液池的荷花也比翻月湖的盛開的久些。然而終究已經是近九月的天氣,太液池十里荷花瀰漫著一種開到極盛近乎頹敗的靡靡甜香,倒是荷葉與菱葉、蘆葦的草葉清香別緻清鬱。十里風荷輕曳於煙水間,殿閣樓臺掩映於風霧中,遠處絹紅宮燈倒影水中,湖水綺豔如同流光,四處輕漾起華美軟緩的波榖,我如同坐於滿船星輝中徜徉,恍然間如幻海浮嵯,不由陶醉其間。
見舟尾堆滿荷花,我微覺疑惑,出言問道:“已是八月末的時節,連蓮蓬也不多了,為何還有這許多新開荷花可供王爺採摘?”
他徐徐划動船槳,頎長身影映在湖水中粼粼而動,蕭蕭肅肅如松下風,散漫道:“許是今夏最後一攏荷花了。小王夜訪藕花深處,驚動鷗鷺,才得這些許回去插瓶清養。”
我仰視清明月光,“王爺喜歡荷花?”
“予獨愛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瀲而不妖。”他溫文笑言。
流水潺湲流過我與他偶爾零星的話語,舟過,分開於舟側的浮萍復又歸攏,似從未分開一樣。
我見已經無人,便從船艙中鑽出,坐在船頭。我的鼻子甚是靈敏,聞得有清幽香氣不似荷花,遂問道:“似乎是杜若的氣味?只是不該是這個季節所有。”
玄清道:“婕妤好靈的鼻子,是小王所有。”他瞻視如鉤彎月,清淺微笑似剪水而過的一縷清風,帶起水波上月影點點如銀,“山中人兮芳杜若(2),屈原大夫寫的好《山鬼》。”
我掩袖而笑壓住心底些微吃驚,“王爺似乎有了意中人?”他但笑不語,手上加勁,小舟行得快了起來。
見玄清意態閒閒,划槳而行,素衣廣袖隨著手勢高低翩然而動,甚是高遠。不由微笑道:“如斯深夜,王爺乘不繫舟泛波太液池上,很是清閒雅適哪。”
他亦報以清淡微笑,回首望我道:“莊子雲‘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3)清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富貴閒人一個,只好遨遊與興。”忽而露出頑色:“不意今日能與美同舟。竟讓小王有與西施共乘,泛舟太湖之感。”
我略略正色,“若非知曉王爺本意,嬪妾必然要生氣。請王爺勿要再拿嬪妾與西施相比。”
玄清輕漠一笑,大有不以為然之色,“怎麼婕妤也同那些俗人一般,以為西施是亡國禍水?”
我輕輕搖頭,曼聲道:“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他不解,“婕妤若如此通情達理,又何故說剛才的話。”
輕攏荷花,芳香盈盈於懷,“范蠡是西施愛侶。西施一介女兒身,卻被心愛之人親手送去吳國為妃,何等薄命傷情。縱然後來摒棄前嫌與之泛舟太湖,想來心境也已不是當日苧羅村浣紗的少女情懷了吧。綺年玉貌被心上人范蠡送與敵國君王為妃,老來重回他身邊,可嘆西施情何以堪。”
他略一怔忡,清澈眼眸中似有流星樣的驚歎劃過,唇角含笑,眼中滿是鎖不住的驚喜,“史書或嘆西施或罵吳王,從無人責范蠡。清亦從未聽過如此高論。”他忽然撒開船槳一鞠到底:“婕妤妙思,清自嘆弗如。”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得小舟輕晃,我一驚之下忙抓住船舷,只覺不好意思:“嬪妾只是以己度人,閨閣妄言,王爺見笑。”
許是船身搖晃的緣故,忽然有東西自他懷中滑落,落在我裙裾之上,他渾然未覺,只是侃侃道:“果如婕妤所言,范蠡不及夫差。至少夫差對西施是傾心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