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想到她生辰那一日,看到為她而開的滿湖蓮花,心下忽然舒暢地愉悅了。
浣碧,她曾經安靜的侍立在那個女子身邊,相伴左右。在她小產時奔來向自己求助,在她成為廢妃離宮後陪她隱居山中。
可是他眼裡只有那個女子,怎會再看見其他。是什麼時候呢,她對自己有了這樣的情意?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竟是他忽略了,那個叫浣碧的女子追隨自己身影的目光。
不,她現在不叫浣碧了,也不再是淑妃身邊如影子一樣的侍女了。她叫玉隱,淑妃的義妹,甄府名義上的二小姐,名列族譜。
他微微嘆氣,本想拒絕。可是舉眸看見她懇切渴望的目光和一臉的倦容,終於還是不忍別過頭去,他說,“好罷。”
雖然是這樣勉強的答應,玉隱卻是無比歡喜,伸手來拉住他的衣袖,滿目是掩飾不住的喜色。玄清忽然覺得愧疚,自己答應她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她竟會歡喜如斯,難道自己,的確待她不好?
隨玉隱的腳步進去。多久前,他也是這樣跟隨著玉隱的腳步,走入那個女子的禪房。也是這樣靜悄悄的夜,然後玉隱走出去,將房門輕輕掩上。
然後整個世界,只有他和她,她輕輕喚他—六郎。那樣溫柔,是彼岸隔世的呼喚。如許深情摯意。
玄清一個恍惚,玉隱已經坐在他面前,桌上的菜都是他平日愛吃的。玉隱抱歉地微笑,“妾身不曉得王爺什麼時候才回來,這菜熱了好多遍恐怕已經不那麼可口了。要不妾身再讓人重新做了來吧,請王爺稍候。
玄清溫和道:“不用了,這就很好。”說著舉筷嚐了一箸。玉隱仔細看著他的神情,生怕他皺一皺眉頭覺得不好。
玄清只是吃了,並沒有一絲不喜的神色,玉隱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舉起筷子陪著他一起用。
夜涼如水,夏蟲在草叢間的鳴叫一聲近一聲遠的傳了過來,難得和他坐的這樣近,細細看他吃飯舉筷的一舉一動,玉隱心裡反而有些不安起來。北窗洞開,偶爾一陣涼風吹過,吹得桌上一盞紅燭微微搖動,光影離合之間,他的臉反而看的不真切,有種蒙朧的溫和與哀傷,讓她長久等待的心怦然一動。
風近乎無聲,月光投注下溫柔的顏色,周遭似乎安靜得過了頭,只剩下他手中筷子上細細的銀鏈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玉隱有些坐臥不寧,不自覺地伸手去撫摸鬢角十分光滑伏貼,袖子是否平整光潔。雖然這是在他來之前已經察看過無數次確保儀容美好的。玄清察覺到她的不安,抬起頭來一笑:“這衣裳很好看,很襯你。”
玉隱驚喜地笑,“真的麼?”
玄清淡淡微笑:“真的。”
她這才安心微笑。她這樣愛他,只有他說好,她才會覺得真正的好。就像那一日,他和長姊挽手走在一起,忽然目光落在跟隨身後的自己身上,見自己髮髻邊斜簪了一朵杜鵑花,隨口道“很好看”,便這樣沒來由的愛上了杜鵑,那樣柔弱嬋娟的花朵,其實並不適合用來簪戴,那日,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只是因為他說好看,於是春日裡簪在鬢邊的,永遠只是那一朵嬌弱的杜鵑。
她的目光微微黯然,只是自己再美再溫順,他的眼底心中,都只有她一個。
幾乎要落下淚來,只是這近乎良辰美景的獨處時光,這樣難得,怎能夠哭。玉隱曉得,他待自己其實並不是不好,那樣客氣,視她如正妃一樣尊敬,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往往不會拒絕。
只是,成婚十四個月以來的每一個夜晚,除了新婚那日他在自己身邊和衣而眠,以後的日子都在永慕堂中一人度過。
幾乎每晚都可以瞧見,雪白窗紙上他如剪的身影和微默的嘆息。
和他那樣近,終究,也只是隔在天涯兩端。
這樣的距離,讓她幾乎失去希望。
他已經說過,他會待她很好,他不會再娶正妃。甚至連外間的人都傳言,他對這個出身頗有爭議的側妃這樣好,為了她連正妃也不納。可是誰曉得,他竟然,從來也不曾碰自己一下,從來都不曾。
玄清靜靜看一眼身前坐著的人,粉荷色紗衣繡著淺色的繁花茂葉,紗衣裡又襯了件雪白絹衣,玉色煙蘿的輕紗絲帛挽在袖上,腰間繫一條盈盈嫋娜的月白描金花的畫裙,上繡幾支將開未開的並蒂蓮花,一抹清麗的溫潤色澤。清爽的服色,首飾也是十分的簡單,清簡的碧玉珠翠零散點綴於髮髻間,耳邊帶著紫瑛石墜子,唯一奪目的只是一面海棠葉形狀的通透玉佩,沉靜地伏在她的修長的頸上。
玉隱,她不是不美麗的。只是她,才是心底的那個人。
目光落在那枚海棠葉的玉佩上時,心中突然一痛,手中的筷子已經重重落在桌上。
玉隱受了一驚,忙問:“什麼事?”見他目光怔怔落在自己頸前,下意識的摸到那塊玉佩,霎時已經明白過來—海棠,那是淑妃最喜歡的花朵。自己竟然一時疏忽佩帶了與海棠有關的飾物。不由心頭陣陣苦楚,極力笑著道:“妾身疏忽了。王爺若不喜歡,妾身換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