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碗筷:「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他端來一碟醬料:「燒鵝就酸梅醬最好。」
我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感到十分掃興。
五十五
衛長風總是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我鄙夷那些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心花怒放的女人。
但當我身處可被狩獵的距離,就會知道,琥珀色的鳳眸,確實有攝人心魄的魅力。
一時之間,我們齊齊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適逢樓下鑼鼓喧天,傳來雀躍的呼聲。
我如獲大赦,順勢將無處安放的眼神投向窗外。原是先前的遊街隊正從樓下經過。
一位身披甲冑的男人頭戴紅纓盔身跨汗血馬,被神色欣喜的人群簇擁在其中。數不勝數的花朵從四面八方翩然落下,一朵紅梅落在他銀光閃閃的盔甲上,他粗糲的大手將其輕輕拂下,趕跑了這只在肩頭棲息的紅鳥。
「衛大將軍!」
「是衛大將軍回來了!」
男人的側臉是被邊境風霜打磨出的粗糲,雖為兄弟,容貌與偏向陰柔的衛長風截然不同。
狂熱的人群從各條街幹湧來,原本寬敞的街口被圍得水洩不通。他身後的騎隊見勢不妙,要上前護他,卻被他一個眼神定住動作。
男人從腰間的口袋裡扯出一把蓬亂的長發,盡數拖出後,發端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怒目圓睜,死不瞑目,看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攔在他馬前的百姓登時退後了一大半,停滯的人龍有所松動,我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五十六
衛長風放下他那側的窗簾,抬手把玩著青瓷茶杯,語氣淡淡:「真行啊,他。」
這個他,指的正是樓下正在遊街的將軍,衛長風那在外徵戰的哥哥,衛長安。
衛長風十幾歲時,執意與他哥哥去邊疆學習布陣,而後衛長風戰敗,將軍陣亡,衛長風因暈血被送回。衛家兩名兒子,衛長風留在京城,衛長安在外徵戰,元宵方回京休整數日。
衛長風空有功夫卻不能上陣殺敵,又被傳宗接代的任務扼住手腳,只能在京中鬱郁度日。
他是位不錯的公子,才氣裡兜著點無傷大雅的痞氣,處世圓滑滴水不漏,沒有太大的野心,沒有太鋒利的稜角,插科打諢總是恰到好處,不會濫用皇家的盛寵做些鄉紳惡霸愛做的醜事,偶爾的譏誚,也能被諒解。京中的達官顯貴,高低都能稱兄道弟,漂亮的臉蛋也招女人喜歡。後來,他的娘親也走了,只剩下他一個男人,將府上的瑣事料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與他那神勇無雙的長兄一比,稍有遜色。
我放下簾,將「末將幸不辱命」的吼聲隔開。
成片昏黃的燭火搖曳,衛長風微眯著眼,繁密的睫毛在眼下滯留一片不容窺探的陰霾。
他半靠著椅背,似乎很閑適,但唇角卻緊繃著,像一匹被豹侵入領地的狐在故作從容。
我瞧出來了,他現在的心情相當糟糕,其實我倆同病相憐,都活在某個人的陰影之下。
我擱下玉箸,抬手叩叩桌面,吸引他的注意。
「去買冰糖葫蘆。」
「不去。」
「去看大將軍遊街。」
「不去。」
「那去買冰糖葫蘆。」
「……行。」
五十七
衛長風結了賬,店小二為他開了一道後門。
我們避開擁擠的地方,在人來人往的小街上閑逛。
月滿冰輪,燈燒陸海,晚風撥弄著江畔畫舫的天青紗帳,懸在簷角的花燈燭火搖曳,血紅的綢布在枯枝上招搖,一尾魚甩碎了江面的星光,我與衛長風的影子登時被攪得支離破碎。
坐在江邊的我舉著冰糖葫蘆,頭上別著狐妖面具,腰間掛著新買的荷包,身上穿著剛添置的新衣,只覺得今晚真是不虛此行。我報複性地嘗遍所有能入口的甜食,支他去攤前結賬。
他離開,我默數幾個數,回頭,看見他站在小攤前,吊兒郎當地同人討價還價的背影。
衛長風的每一次轉身,我都不會放過窺視他背影的機會,我像只陰溝裡的老鼠,以貪婪又狂熱的眼神,一寸不落地掃過他的背、他的肩、他的腰、他的臀、他的腿,他擁有的一切。
如果天下非得有一個男人,來寄放我少女時期萌動的春心,那這個人絕不應該是衛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