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曠笑了一下:“他們說你小時候學習非常好,人也乖巧,好多人都羨慕你們家長輩,能夠有你這樣的孩子。”
“……”凌耀耀剛剛那句話問出來就後悔了,她在心裡嘆口氣,心想都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還是放不下呢。
明明早就過去了。
而且,類似的肯定她都聽的麻木了。
曾經她非常努力的希望得到大家的讚譽,實際上也得到了。在金渚鎮的日子裡,她活成了別人家的孩子。
鄰舍們歆羨著她的長輩,平輩們欽佩著她的努力與自律,青春期的時候,還有很多男孩子將她當成了夢中情人。
粉紅色的信封,塞滿桌肚的糖果鮮花,藉著嬉笑打鬧悄悄靠近的試探與膽怯……普通女孩子羨慕的花樣年華,青澀萌動,還有那些屬於少年時候的高光時刻,她其實都有。
只是這樣的肯定帶來的充實感,終究是虛浮的。
因為凌耀耀無論如何過不去一個坎,那就是既然自己這麼出色,為什麼還會被送到鄉下自生自滅?
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愛與優秀無關。
儘管凌安安沒有她聰明會讀書,甚至性格都很沉悶,遠不如她在金渚鎮受歡迎,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凌勇疼愛他,徐璇更是一門心思為這個兒子打算。
書讀不好,就咬牙供他學小提琴;性格不好,徐璇就想方設法的替兒子找補,為了他的音樂會,不惜向有著芥蒂的繼女開口。
每次看到這個弟弟,凌耀耀就會想,如果自己不是僥倖有些唸書的天賦,又僥倖沒有在散養的年紀裡自暴自棄,而是選擇了好好學習,那麼現在的她是什麼樣子呢?
應該是像當年那些鬆懈憊懶的同學一樣,可能初中畢業都考不上高中,如果家裡關切,還有花錢去上個技校、職高之類的機會;如果家裡不在意,那就直接出去打工了。
這年歲也正是荷爾蒙衝動的時候,有點收入了又沒人管,稀裡糊塗的戀愛著,到了年紀結婚,或者沒到年紀就未婚先孕……然後就是為家庭為孩子的忙忙碌碌。
一輩子差不多就那樣了,一眼看得到頭的人生。
年輕時候還能接受一波同情:“你看那是某某家的女孩子,他們家大人喪良心呀,有了兒子就不要女兒了。好好的女孩子擱在鄉下讓兩個老人帶著,這能有出息嗎?”
等過點年紀之後,青春的紅利消失之後,柴米油鹽姜醋茶將她逼成了一個乏味又疲憊的女人。
那會兒,慣於以貌取人的公眾,應該就會說:“誰叫她年輕時候自己不學好呢?看看,現在過的這麼差,不知道這樣的人為什麼要生孩子?明明連基本的物質都給的很吃力,是巴不得孩子生下來一起受苦嗎?”
到那時候已經在生活裡摸爬滾打掉所有少年時代的稜角與光芒,可能還會對凌安安母子偶爾的施捨感激萬分。
又或者,將所有的不如意以哭鬧吵罵的方式發洩出來,成為一個潑婦,耿耿餘生。
……這樣的結局凌耀耀每次想到了都覺得不寒而慄。
散養的孩子像是田野裡自生自滅的植物,她是恰好長直的那一株。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能夠心安理得的接受這樣的幸運。
畢竟,從小到大,一直到現在的朋友圈,都有無數長歪了、被踐踏的、枯萎的、凋謝的……在提醒著她,自己是從什麼樣的環境裡走出來的?
與此同時,凌安安又在享受著什麼樣的呵護?
十幾歲的時候以為缺失的一切,都會在未來,透過自己的雙手與奮鬥,一樣一樣的爭取到。
等到長大了才明白,愛原來是無法勉強的。
她再出色,再將凌安安比下去……在凌勇跟徐璇那裡,她永遠不如凌安安重要。
而且長大之後的凌耀耀,也唾棄自己這樣的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