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盯著我,從喉嚨底擠出一陣模糊不清的咕嚕聲,涎水順著嘴角淌到了德富肩膀上。
我完全聽不清楚她在囁嚅些什麼,卻莫名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推想,她是想說:“姜老師,你還欠5塊錢煙錢呢。”
我問德富這是要去哪,他說他準備帶他媽去鎮上看醫生。
我說之前勸你找醫生你不是死命說不找嗎?現在咋又想通了?
德富乾巴巴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我想了想,朝著他的後背大聲叮囑:小心點啊!這時候山上狼多!
德富不大不小地應了聲。
那天一直到深夜,都沒見德富和他媽回來,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總覺得心裡有些不熨帖。爬起身打著手電筒出門,先往小賣部裡照了照,又鬼使神差地抬腳向屯口走去。
從屯裡通往鎮上就只有一條鋪土渣的盤山路,一邊是峭壁,另一邊是陡坡。
我站在路口照了幾分鐘,手電筒的電池都耗光了,慢慢地就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得有些可笑。正欲轉身回去,突然看到山坡上面有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正匆匆行走。
德富?!
我大喊了一聲。
人影猛地低頭看向我。
他揹著月光,我沒看清臉。
人影繞下山坡,跑進了屯裡。
第二天,我被哭喊聲吵醒,穿好衣服跑出門一看,德富正跪在路中間哭。
“阿媽呀!我苦命的阿媽呀——!!”
他一邊放聲慟哭,一邊以頭磕地,周圍的人在小聲安慰他。
我連忙拉了拉圍觀的老趙:“咋了?”
“昨天他揹著他媽出去看病,晚上回來時把她媽放在路邊去小解,結果轉身就不見人影了,”老趙嘆道,“怕是滾下山坡了吧,要不就是被狼給叼了。”
我看向號啕大哭的德富,他也瞟到了我。
他瞬間把視線錯開。
“我苦命的娘啊,我千不該萬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來,讓你被狼給叼走啊——!”
他哭嚎道。
還沒哭幾聲,人群外傳來一個喊聲。
“德富、德富!沒事,沒事兒!你娘沒事!哎喲,福大命大啊!”
我們循聲看過去,是騎著三輪車的張旺。
張旺是開三輪拖貨的,每天都會往返鎮上和屯裡,他跳下三輪車,把滿臉血跡的德富媽從後座抱了下來。
德富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昨兒晚上回來時,看見山坡下面有兩個黑影在那滾,我狀著膽子開啟手電過去看,你們猜怎麼著!”
張旺又從後座拖下來一隻血淋淋的死狼,喉嚨斷得只剩下一絲皮連著。
“德富媽咬死的!”
“啥子?!”
眾皆譁然。
“德富媽,不得了啊!”張旺手舞足蹈地說,“我看到她時,她就死死咬著那狼的喉嚨!我都不知道她咋辦到的,她全身上下,就那脖子和嘴巴能動吧?哎呀媽呀,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一百零八歲的老太太!”
眾人嘖嘖稱奇。
老太太真的是福星高照,不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
張旺眉飛色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