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大早,托馬斯和愛德華就在一樓客廳爭論不休,吵了兩個鐘頭也沒能達成共識。
喬安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捧著茶杯怔怔出神。
在這短短兩個月裡,他親眼見證了太多死亡,其中對他觸動最大的是三位師長的死。
哈里森上校遇刺身亡,使喬安真正意識到戰爭的殘酷性,在戰場上沒有誰是絕對安全的,死神有可能突然降臨在任何人的頭上,包括部隊的最高指揮官。
相比哈里森上校的意外遇刺,喬安外公的病逝則是另一個極端,使他深深感受到人的一生是何等艱辛,生老病死諸般苦難都無可逃避,只能默默忍受,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吃苦受罪才算到了頭,終於得到解脫。
戰死疆場也罷,壽終於病榻也罷,哈里森上校和外公最起碼還算得上長壽之人,活到那把年紀,經歷過無數風風雨雨,見慣了悲歡離合,身後有兒孫料理後事,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但是羅伯特·羅爾斯不一樣。
這位萊頓學院的明星教授正值壯年,身體和精力都處於一生中最好的狀態,沒有妻兒家人需要牽掛,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他深深熱愛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上,門下有三名令他引以為豪的天才弟子,自己的學術研究也剛剛取得重大突破,事業即將走向巔峰,卻被突然打斷,就這麼無聲無息的結束了本該輝煌的一生,一切夢想都成了泡影……
喬安當然痛恨暗殺導師的兇手,但是令他感受更深的是命運的無常,不由滋生出一種“人生苦短”的焦慮感,忍不住默默計算自己還能活多久。
如果運氣夠好,順風順水的活到老,也不過區區五十載。
換算成天數,還不到兩萬天。
在這短暫的兩萬天裡,一個熱衷求知的人總共可以學到多少東西?
用每天看一本書來簡單衡量學習效率,總共只能不到兩萬本書。
如果把人類世界迄今為止積累的全部知識換算成書籍,又何止兩萬冊,恐怕兩百萬兩千萬都不止。
簡單計算過後,喬安不由得冷汗淋漓。
哪怕他終其一生都在努力學習新知識,也絕不可能掌握人類社會在過往數千年曆史中所積累的全部知識的千分之一,更不要提其它種族的文明傳承。
在這短暫的一生,僅僅用於學習已經流傳於世的知識都不夠,又怎麼可能有足夠的時間用於探索未知領域,又能創造出多少新的知識?
求知是喬安最大的樂趣,而這樂趣主要源於成就感。
倘使自己終其一生學習的只是別人創造的知識,就好比把別人吃過的飯再咀嚼一遍,重新發明輪子,那還有什麼成就感?
當無限的求知慾與有限的生存期限發生矛盾,喬安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短暫,如此短暫而脆弱的生命有何意義可言?
一個人在他短暫的一生裡即便做出些許成就,也不過是無限歷史長河當中一朵轉瞬既逝的小小浪花,倘使運氣足夠好,做出足以留名後世的巨大貢獻,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史書,這誠然光彩,可人總是要死的,當自己合上雙眼,身後的榮耀對一個死人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喬安隱約有種預感,自己恐怕無法在萊頓學院求得上述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