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網道。我們父親的埋骨之地,克泰夏斯。+
克泰夏斯的頭微微向後方揚起,他的脖頸僵住了,就連納瑞克都感受到他外放的以太靈氣的強烈波動。昔日的懷言者本人也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衝擊中。
然後,他垂下手,努力眨了眨眼,生硬地說:“等著萬丈光芒號找到你們吧,阿里曼。大家都在嗎?”
+都在,都活著。+
克泰夏斯看起來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撥出一口氣:“那就還有希望,阿扎克。就像你說的。希望。我們還擁有一些東西。”
這意味著你們還有可以失去的。不合時宜地,納瑞克想到了這一點。
他垂下頭,讓茫然的面容暫且隱在陰影裡,默數自己的心跳。
“走吧,巴圖薩·納瑞克。”克泰夏斯提醒他,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少許。“在路上,和我們介紹你知道的一切。一名懷言者在我們之中還不容易得到接受,你需要做好準備。”
——
雷電的光在卷積的重雲間崩裂,時而如巨木根系般穿透厚重的無形濃霧,蜿蜒著刺入籠罩在大提茲卡秘眼廣場上空的環裝防護層。
在金屬碎片彙集的狂亂風暴中,登陸艇仍在降落,有時以完整的形態,有時則在空中爆裂成橘紅的火花,被維繫多年的物理防空平臺火炮摧毀。
也有一些飛行器直直向著炮管粗而燒紅的武器平臺衝去,抱著毀滅的意圖化作大量爆破雲中的殘片,屍首以醜陋的碎片形態當空墜落……
在卡蜜爾眼前,世界變成一團模糊的、喧囂而混亂的影子,各種色塊交替晃動,另一名憶錄使勒繆爾·高蒙抓著她,她則抓著伊扎拉。周圍充斥著嚎叫和啜泣,還有提茲卡方言的絕望詛咒,罕見的詛咒。
一塊船舵般的碎片划著火雨從高空墜落,砸在伊扎拉腳邊,卡蜜爾及時拉開了她。天空中的雲層越來越暗,轟然一聲巨響把她拋進了一個真空般的安靜空間裡,她尖叫著看了一眼伊扎拉的臉龐,她的同伴的嘴在寂靜中一張一合,推著她的背,讓她跟上前方那名戰士的步伐。
提茲卡的疏散一直在進行,多數時候是鋼鐵勇士帶領他們前往建築之下的庇護所,每一個千塵之陽都竭力在大提茲卡之外迎戰,起先他們的防禦固若金湯,直到高空中的黑色太陽開始傾倒流淌的無形熔岩,熾熱的黑風從平原的盡頭帶著硫磺的濃重氣味席捲而來,把千塵之陽的靈能燒灼成無形的灰塵。
那些痛苦而困惑的哀呼仍然在卡蜜爾的耳邊似有還無地縈繞,第十五軍團的術士們操縱的靈能轉瞬之間變成漆黑的無形惡犬,轉而撕咬他們的靈魂。臨時指揮官阿蒙轉變了策略,號召馬格努斯的兒子們與鋼鐵勇士一同參與物質宇宙的防守。
然而,每一粒飛揚的火星與塵埃間仍飄揚著悲苦的質問,她記得那些千塵之陽們光亮的眼睛中裝滿了受背叛的苦楚。
“為什麼帝皇要下令……”伊扎拉的聲音漸漸回到了卡蜜爾的感知中,卡蜜爾看了她一眼,天上的火和閃電仍然在她背後恣意飛舞。
“我不知道,我想不到。”卡蜜爾說,“我不知道第十五軍團做了什麼,可我寧願相信……”
“什麼都沒有做!我知道的!”伊扎拉怒吼一聲,她臉上的陰影像一道深深的痛苦傷疤。
“你怎麼確定?”勒繆爾問。
“伊斯坎達爾告訴我的,我的哥哥告訴我的,”伊扎拉咬緊牙關,從牙縫中擠出不甘的嘶吼,“他就在隱修會里,我們得到的唯一的報償就是原體的身亡,而我們如今還要付出我們的家園嗎?”
他們穿過曾經是長街的地方,在夏季鋪在地上水綠和淺藍交織的幾何地毯曾經被陽光照射得很明亮,但這段熟悉的路如今只能讓他們感到疲憊和破敗。
煙和火在空中閃爍,突然之間,半面天空霎時垮塌,翻滾的機械碎片和隆隆的炮火駭人地近距離響起,打爛了搖曳的樹幹,帶著碳化的裂紋樹木落進景觀湖泊裡,他們周圍的一個人倒下了,半個胸膛全是血,他的孩子驚惶地四下張望,鋼鐵勇士在遠處呼喊著:“快些,市民們!”
“塌了!”伊扎拉說,天際線上秘眼廣場邊的一座控制塔樓不堪重負地倒塌,代表著普洛斯佩羅的一部分防線已經被撕破,影月蒼狼的火力開始真正觸及光之城的大地,四周的狀況更加混亂,他們彷彿能聽見狼的嚎叫聲,在射擊、呼喊和腳步聲中隱隱傳來。
輔助軍在眨眼之間出現在倒伏的樹木和矮房之間,有些是影月蒼狼培養的,有些是他們自己的。到處都是紊亂的槍響和手炮的爆炸。卡蜜爾看著勒繆爾的臉頰,驚恐地發現後者被飛來的彈片削掉了左耳,而他甚至無暇察覺。
影月蒼狼的進攻是全面乃至孤注一擲的,他們向提茲卡如浪花頂端的白色泡沫湧來,寧願在防護網上撞得粉碎。
十餘萬的阿斯塔特……迎上三萬名鋼鐵勇士和數量大致相當的千塵之陽……但第十五軍團的一大力量難以動用,鋼鐵勇士們攜帶的裝備則並非全部為戰鬥而生,即使是防守……火山灰般的濃煙已經遮蔽了整個天空,彩陶的塑像啪地在卡蜜爾面前砸碎。
卡蜜爾已經能看見一些紅甲戰士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作戰,從遠處看就像被突然砸爛的覆盆子罐頭,外甲的碎片和粘稠的內容物一起飛散在泥土中。手榴彈從小巷裡陡然飛出,到處都是裂口、猛然迸發的火光、忽然閃過的鐳射束和燃燒的爆炸爆彈製造的混亂。
影月蒼狼的進攻大概不如預期一樣有序而高效吧,卡蜜爾胡亂地想,或者說祈禱,因為弗裡克斯用受傷換走了賽揚努斯的指揮……鋼鐵勇士還在前線作戰,而那一彎新月重傷不起,生死未卜。
影月蒼狼,一個第二次失去領袖的軍團——不,還留著一絲希望,因為賽揚努斯在第十五軍團的安排下被封存在手術檯上,正是這一絲希望讓影月蒼狼的絕望和痛苦變得更加粘稠不可擊破——
也許這就是他們帶來的毀滅應得的報償,卡蜜爾苦澀地想,就算她知道她的仇恨不應當對準一把王座手中的刀——憑什麼不呢!
看看他們對普洛斯佩羅做的一切!看啊!火鳳的金字塔上方的光輝熄滅了,磚塊滾下來,滾得滿地都是,就像死者的頭顱啊!她呼吸著熾熱的、發臭的空氣,不遠處的青銅柱砸下來,濺起一池燃燒著黑油的滾水。
一家服裝店在他們眼前被氣流轟開,彩色的綢緞在灰黑天幕下捲成諷刺的彩旗,卡蜜爾甩開它們。一個少年朝著天空中伸出手,試著抓住一些飛揚的破布,用作不得已之時的繃帶。他念著獻給帝皇的禱詞,涕泗橫流。“王座在上!”他看起來已經瘋了。
“這會怎麼結束?”勒繆爾說,他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了它,血瞬間沾滿了他灰色的外套袖子,“直到我們流光最後一滴血?”
沒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