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兒什麼都沒有,就好像在這顆星球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尚未到來。
“有一艘船,”他說,意識掃過整顆冰冷的星球,“黑色鍍層,沒有標識。所運用的科技古老而先進。伱能看到什麼,佩圖拉博?”
鐵之主的影像出現在莫爾斯面前的舷窗側面,資料流編織的影象明暗變化,襯托出一張稍顯陰沉的鐵石面容。
“我能看到亞空間風暴在此休止,我能看到被登記為鑄造世界的星球在不知何時被徹底摧毀,變成被流放的廢墟。”佩圖拉博沒有開口,一臺路過的全機械僕從代替他的意志說話。
“是的……是的。這裡的帷幕並不獨特,但它受到了庇護——在星球早已毀滅之後,這片殘骸依然受著嚴密的防護。”
這就是鐵血號仍然未能進入摩洛軌道的緣故,一層隱藏危險的纖薄非物質網路將摩洛封鎖在浩瀚靈魂海的侵擾之外,沒有人可以做到從亞空間的航道直接抵達摩洛大氣之內;而在現實宇宙,同一層防護網上躍動的無形電光,也阻礙了飛船安全進入星球內部的過程。
在他們背後,狂躁的浩瀚洋無休無止地呼號躁動,厚重的有毒色彩凝聚成流膿的巨型色塊,轟然拍擊在網路的表層,卻只是將自己撞碎在無數銳利的格紋網線之上,只留下渾濁不清的各色汙漬。
莫爾斯凝視著這層仍然在運轉的密網,心中情緒有些複雜。佩圖拉博注意到的這一點,不論是透過哪一個安裝在鐵血號內的攝像頭。他沒有多問。
“那艘飛船是怎麼進去的?”佩圖拉博說,接著又自己得到了答案:“帝皇的手筆。”
“你猜對了,我猜那是在人類之主登上黃金王座之前的安排。”莫爾斯低聲回答,猶豫了一下,而後忽然回退至無軀體的虛空狀態之中。他的意志向前探出,靠近了旋轉的網紋面,其中一根金色絲線被轉瞬抽出,頃刻從綿延數萬英里的細線,收縮回一個微小的無形語素……
它回到了莫爾斯缺失的一臂之上,像一枚小小的紐扣,懸至原有形體的邊緣,填補了缺失部分中極小的一塊——縱然微小到難以察覺,它的去向卻沒有疑問。
“……莫爾斯?”
佩圖拉博的提問在鐵血號上變得遙遠,莫爾斯輕輕滑回他曾經制作的物質軀殼,將它重新撐起。
“我不敢想象尼奧斯曾經在這裡做過什麼,但現在,我想我們可以進入摩洛了。”莫爾斯說。
隨著登陸艇推進器逐漸靠近地面,燈光照亮了這顆星球表層漂浮的餘燼:火山灰構成的濃霧在一萬五千年的靜滯過後,仍然飄蕩在厚重的大氣之中。他們在平坦的地面落下,靈能在這裡變得緻密,乃至如果一個無魂者來到此地,他很可能反而會被靈能溺死。
莫爾斯裹著黑布的手捧起一把灰塵,分辨著其中是否還存在著舊時的記憶……不,太久遠了,幾乎不再剩下任何東西。那兒還存在著毀滅的殘渣,戰爭機械剩餘的鏽蝕粉塵,一些有色鍍層的殘留物,還有剎那爆裂的轟然巨響。
這顆星球曾經被人為毀滅,但是,為什麼?
接著,他回過頭,眺望天際的一點——一個和恆星光重合的小點。
那是下一個遺失的咒言語素。
“我相信是那邊,”他說,“我也開始確定這裡確實存在著一個掩埋多時的秘密。甚至,我想應當有守衛在這兒,被你的父親派來,等待著使命的召喚。”
莫爾斯灑去手中的灰塵,“我已經聽見了他的呼吸……是的,假如他一定會在某個地方,那麼他一定奉了帝皇的私人命令。他為帝皇而生。”
“禁軍統領。”佩圖拉博皺起了眉頭。這位金甲禁軍之首的缺席或許不會被所有人察覺,但身為戰帥,他不可避免地捕捉到這一異常。馬卡多曾告訴他不必擔心,他接受了帝國宰相的勸告。
……如今的馬卡多可還好?假如黃金王座出了事,那位忠誠而不討喜的老人呢?
佩圖拉博停下了自己的思路,夠了,他想,已經夠多了。他恐怕已經知道答案了,而答案落在他麻木的靈魂上,彷彿仍然劃出了一道撕裂的血痕。
莫爾斯簡單地開口:“你很敏銳,是的,康斯坦丁·瓦爾多在一千三百公里外的淺層地下,他的意識還活著。距離不算太遠,我現在帶你過去。”
他們逆風而行,大地蒼茫的尺度在腳下縮短,變成一小截灰色的殘影。峽谷的邊緣向他們衝來,他們翻下陡峭的崖邊界限,貼著山體下落,而後降在地面,激起一圈揚起的餘燼。山崖上脫落了幾塊廢棄的鐵片,墜在灰燼間,塵灰在氣流中動盪。
風沙重歸固有的流動去向,而一陣金屬戰靴邁動的鏗鏘聲響在呼嘯的寂靜中響起。慢慢地,一個金色的輪廓浮現在不遠處洞窟的黑暗邊緣,停在那兒,靜靜地注視。
隨後,他摘下頭盔,與莫爾斯和佩圖拉博目光交匯。那張臉上還留有乾涸的血跡。
“吾主說過,有人會來。”康斯坦丁·瓦爾多說,他的聲音在風沙中乾裂。“需要等候之人。”
佩圖拉博向前邁出一步,審視著這位禁軍統領,辨識著他藏在盔甲內的傷疤。一條條細節組成一個明確的結論:一場漫長的近身戰剛剛告一段落,而康斯坦丁固然獲勝,但他亦一度身受重傷。不論如何,他靜立在此,如一塊不朽的碑石。
“現在我們來了。”佩圖拉博低沉地說,“帝皇的安排是什麼?”
莫爾斯輕聲在沙塵間嘟囔:“我竟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變回了預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