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第八十九章 不見棺材不落淚
因皇爺罷朝之緣故,周知璟甚至做好了久跪的心理準備,誰知皇爺很快就宣他進殿覲見。
周知璟恭恭敬敬行禮請安,偷偷打量幾日未見的愛人,猝不及防對上皇爺銳利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青年心虛地低下頭移開目光,心中卻很是歡喜,皇爺這模樣哪裡像病了,不知在哄騙誰。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皇爺一聲不吭地看摺子,周知璟受不了被冷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道,“臣周知璟特來請罪。”說完便等著皇爺的發落。
半晌才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皇爺不溫不火地問,“你向誰請罪?請什麼罪?以什麼身份請罪?”
一連串的逼問看似咄咄逼人,實則暗藏乾坤,周知璟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深意。
他猶豫片刻,高聲道,“盜賣官糧案人犯陳儒林在詔獄畏罪自裁,臣周知璟未能保護好人證,特來向皇爺請罪。”
“很好,”皇爺的聲音裡是掩蓋不了的怒意,帝王威壓撲面而來,周知璟頭都不敢抬,盡力穩住身子。
“你當朕是寵幸奸佞什麼都不管的前朝成安帝,還是隻知享樂不理朝政的昏君?”
周知璟被這略帶嘲諷的話砸得僵住身子,半晌才低聲辯駁,“皇爺不是昏君,臣也不是妖妃。”
“……”
一句話沖淡了方才劍拔弩張的氛圍,皇爺揉了揉眉心,罵道,“就憑你做的這些事,朕現在便能將你推出去打板子!”
“朕再問你一次,你請什麼罪?以什麼身份請罪?”
周知璟臉色煞白,他不知道皇爺到底知曉了哪些,事已至此陳儒林只能是畏罪自裁。
沉默片刻,周知璟咬牙堅持,“臣失職,致人犯陳儒林畏罪自裁。”
腳步聲緩緩靠近,一步一步像踏在他心上,直將他逼得退無可退。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之大讓周知璟痛得悶哼一聲,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道道指印。周知璟被迫仰著頭,坦坦蕩蕩地同皇爺對視,黑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心虛和理虧,皇爺看了他半晌松開手,手背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溫柔,說出去的話卻讓周知璟渾身發寒。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事到如今他竟一次次想著瞞天過海,當真是寵得無法無天了!
“來人。”
周知璟如墜冰窟,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沉默地看著宮人將刑杖抬進來,昔日受刑的記憶複蘇,連帶著身後也發痛起來,心口處湧上陣陣酸澀,刺激地他鼻子發酸眼角發紅。
他原以為經歷這麼多,他在皇爺心底是不一樣的,原來依然是個可以隨意打罵的玩物。可這事卻也怨不得皇爺,是他一氣之下弄死了陳儒林,皇爺打他也打得,為何他仍然覺得委屈覺得難受?原來那人說再也不會讓人打他都是騙他的嗎?
周知璟下意識看下皇爺,對上皇爺面無表情的臉,他的心沉在谷底,近乎賭氣般摘下飛魚帽放在地上,解開腰封褪下飛魚服,他想你既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我原是你的人,折辱我便是折辱你自己。
象徵著榮寵與身份的飛魚服飛魚帽和筒靴一一被除去,全身上下只剩雪白的中衣中褲,周知璟搭在褲子上的手卻抖個不停。
皇爺可以作踐他,他卻沒法做到自輕自賤。近乎懇求地望著皇爺,動了動嘴唇,他想,我便再賭一次。
“皇爺,再給臣一次機會吧。”
皇爺微微頷首,揮退宮人。周知璟吸了吸鼻子,膝行幾步抱住皇爺的腿,哽咽道,“我做錯了事,你怎麼罰我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讓別人打我。”
“怎麼罰都可以?”皇爺輕聲問,周知璟自覺不妙,但這話是他自己說得,豈有收回的道理,便硬著頭皮應是。
“朕看你也不用再當錦衣衛了,脫下這身飛魚服,留在後宮給朕當個寵妃吧。”
“你看這樣可好,周貴妃?”
皇爺的聲音溫柔,不像是頑笑,周知璟呼吸一滯,放開抓著皇爺龍袍的手,愣愣地望著皇爺。
兩人靜靜對峙片刻,周知璟想起皇爺裝病罷朝,想起劉太監帶到詔獄的口諭,想起對方眼底的深情,想起曾經的那些痴纏……他心中一暖,撲上去再次抱住皇爺大腿,沒臉沒皮地拽著明黃色的龍袍晃了晃,如小兒般耍起無賴。
“皇爺莫要取笑臣了,臣白日是您手中刀,為您赴湯蹈火,晚上便是您的……”露骨的話說不出口,只得不清不楚道,“晚上願承受您的恩澤。”
“主君是您,伯樂是您,一生摯愛也是您,都是您,這是不可分的。”
這便是回答皇爺最初的問題,向誰請罪,以什麼身份請罪,他周知璟不想做禍國殃民的妖妃吹枕邊風的狐媚子,卻也存了私心希望皇爺寬恕他,想到此不免唾棄這般又當又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