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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2)山歌和長調 (2 / 2)

渾厚悠長的嘆息就象一道幕布霎時間從天空中垂下,又象一聲連綿不絕的悶雷從人心尖上滾過,從商成嘴裡湧出的每個音都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扉上,讓人的心跳與他詠歎的音調共起同落,每個音符都教人神與之奪魂於之牽。聲與聲之間連綿牽扯,音與音之間無止無歇,既象是在哭訴,又象是在感嘆……

沒人能聽懂商成唱的是什麼,卻偏偏每個人都知道他唱了些什麼,千百年的滄桑變幻就在一聲宛如嘆息般的詠歎中撲面而來,曠古悠長的寂寞就在這泣血般的悲歌中直透人的心扉,如歌如泣的顫音如同人的心尖上踩踏,奪人魂魄卻又教人心神俱醉……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撫慰人心靈的悠揚哀婉之中。歲月的漫長、人生的短暫、天地的遼闊和自然的永恆……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歌聲裡。直到歌聲已經消逝,嘆息聲卻依然依然縈繞在每個人的耳邊。所有人們都一聲不吭地低著頭曩曩而行,連馱馬也似乎感應到這靜謐的**神聖,安靜得就象一隻只乖巧的小狗。山林中只剩下馬蹄鐵偶爾和道路上的碎石子碰撞時的嗒嗒聲響。

不知道什麼時候,袁大客商已經來到商成身邊,沉默地和他並肩而行。

走出了很長一段路,袁大客商才訥訥地問道:“這是草原上的歌吧?真好聽。”

“是。”商成沒有隱瞞,老實地承認了。任誰一聽這粗獷渾厚的調子,就能聯想到遼闊的草原,就能看見草原上浩蕩奔騰的駿馬,就能聽見遼闊天空中恣意翱翔的雄鷹的啼叫……

袁大客商又沉默了,過了很長時間,才問道:“唱的是什麼?”

“曲子叫《孤獨的駝羔》。一一寒冷的風呼呼吹來,可憐我的駝羔在野地徘徊;年老的媽媽我想你啊,空曠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人在!”

又是漫長的沉默。

“你去過北邊的草原?”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商成遲疑了一下,才說道:“算是去過吧。”他悵悵地嘆息了一聲。

袁大客商臉上露出了嚮往的神色:“那裡真有你歌裡唱得那樣美?”

“……也許吧。”他去過的大草原有著和海洋一般幽藍的天空,有無邊無際的綠色,草原上的羊群就象天空中的白雲一樣多一樣白,駿馬在恣意地奔騰,馬頭琴在徹夜呢喃,牧民圍在跳動的篝火邊唱著古老的牧歌……不知道這裡的草原是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塊富饒肥沃的土地……

如此簡短的答覆肯定不能讓袁大客商滿意。可他又不知道該說些才好。直到現在,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依舊一遍又一遍地襲向他,讓他渾身顫慄手足無措,恨不能插上鷹的翅膀,飛到草原上去飽覽壯麗的天地景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他這樣問到底是因為草原的美,還是因為商成的詠歎給他帶來的心靈深處的震撼。一時間他有無數的問題想問商成,又象有無數的話想找個人傾訴,可看著這山這樹這天這地,耳邊迴盪著那悲傷孤寂的曲調,卻又什麼都不想說,什麼也不願意問。他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在商成旁邊。

袁大客商的本名叫袁瀾,表字秀,少年時也上過幾年私塾,在縣府兩級都過了鄉試,說起來也是有身份的人。只不過他是家中長子;家族累世經商,是上京平原府數得上號的大富,族裡也有叔侄在官府裡做事,所以他雖然進了學,卻一直沒去求官身。兩年前,他在花樓裡吃酒,為了一個賣唱的女伎和人起了爭執,意氣上來一擲千金,用二十萬錢替那女伎贖了身討回了家,這便惹上一個他招惹不起的人,開罪了毅國公府的小公爺。事後他也追悔莫及,託人獻上厚禮出面說情,希望小公爺能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他的莽撞。可小公爺脾氣大,誰去勸說都不理睬,咬了牙發了狠話,要找回臉面。不久就有人背地裡悄悄給他傳話,讓他趕緊出遠門避禍。接到傳話的當然晚上他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就這樣離了上京,跑到燕山衛來投奔族裡一位在燕山提督府作行軍參議的叔叔。他想,燕山是北境邊地,離京城又遠,小公爺手再長勢力再大,也管顧不到這裡,再說他身上有錢,背後又有人照看,在燕山衛也不會吃虧;等過上兩年,事情已經被人淡忘了,小公爺的氣也消了,他再託人慢慢從旁勸說,說不定就能慢慢彌封化解。可天不遂人願,上月京城裡來了一封書信,信裡說小毅國公已經奉兵部令掌京畿衛中軍參曹,不日要到燕山境內公幹,讓他“見信速速決斷”。自打收到信他就坐臥不安,最後還是他叔叔給他出了個主意一一打著做買賣的幌子,假作親自押貨到渠州,然後虛晃一槍,悄悄從渠州轉向東去青州。袁家有位世交在青州做官,或者能託庇在他那裡……

他知道,他叔叔的主意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小毅國公既然能追到燕山衛,自然也能追到青州城,到那時他又該朝哪裡避?可他也知曉自己的毛病,長於謀劃而臨急少斷,明明知道叔叔的辦法只能濟一時不能濟一世,偏偏他自己又拿不出更好的應對,只能先去青州避避風頭再說。這事也讓他再一次感覺到身邊的人手不夠用,尤其是少個能替他出主意拿決斷的人。自打出了燕州,他就一直想招攬一個有主意有見識的人來幫自己的忙。可這種人怎麼會那麼容易找?即便他有幸遇見一個兩個,別人又怎麼會看上他這個整天東躲西藏的商人?也是他運氣好,竟然在屹縣撞上名聲傳遍燕山的商成;更妙的是,這個和尚竟然丟了度牒畏罪還俗了,還做了個賣力氣吃飯的苦力人。遇見商成那一時刻,袁瀾簡直覺得老天爺總算是開眼了一一養尊處優的出家人怎麼能吃得下賣力氣的苦?只要他稍微露點手段施點恩惠,和尚還不眼巴巴地跑過來替他辦事?再說,這是個遊歷天下的和尚,即使見識再淺薄,至少比他身邊那兩個只會拳腳的隨從有見地吧?即便不能替自己拿個主意,至不濟遇見事情自己也有個商量的物件。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這和尚太聰明瞭,他出的價錢那樣高,放別處百十個人都招攬到了,和尚卻只拿藉口來推脫,咬著守諾之事不鬆口。這哪裡是守諾守信,明明就是和他討價還價!他原本想,先把商成晾在一旁,過幾天商成自然會心慌意亂自己送上門來,誰知道商成從來都沒主動和他說過話。不僅沒找他說話,甚至都沒怎麼拿正眼看他,彷彿他這個袁大客商,還不如身邊的那幾匹馱馬來得緊要……

眼看著渠州城近在眼前,兩三天裡他就要轉道去青州,馱夫們也要回屹縣,可他想招攬和尚的事情依舊是一點眉目也沒有。他已經是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偏偏還不知道怎麼和和尚打交道,就象現在,他就走在大和尚旁邊,空有一肚子的話,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直到馱隊下了山岡,望見山腳下一蓬鬱鬱蔥蔥的樹林邊挑出一個大大的酒幌子,袁瀾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既象是對商成說,又象是在賭咒立誓,恨聲說道:“這輩子我一定要去草原看看!”

商成手裡挽著一匹馱馬的韁繩沒有答腔。

“我……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商成瞅了袁瀾一眼,“到時候再說吧”這句話已經湧到了商成的嘴邊,可他看著袁瀾滿眼熱切的目光,不自覺地就把話全都咽回去,改口說道:“好。”

聽到商成慨然允諾,袁瀾立時喜得眉花眼笑,搓著手笑著說:“好!我答應你,等咱們從草原回來,我就……”他突然脹紅了臉截住了口。商成答應他一道進草原,隻字也沒提個錢字,他要是現在就說給商成什麼樣的報酬,不僅在商成面前落了下乘,也是自己把自己覷得低了。可話已經說出了口,急忙間又找不到轉圜的餘地,張口結舌地下不來臺。

“你就請我吃酒?”

“對!我就請你吃酒!”袁瀾立刻順著商成遞過來的梯子下臺階,咧嘴笑道,“天下四方美酒,只要你想喝什麼,咱們就去喝什麼,只要你能提出來,我就讓你喝個夠!”

看他說得斬釘截鐵,商成禁不住樂了。換個時間地點,要是有人這樣對他說,他或許還能相信幾分,可這話從袁大客商嘴裡說出來,難免有幾分滑稽。不過商成還是很感激他的熱忱,就笑著點點頭:“好,君子一言!”說著伸出手掌。

看著商成豎著舉起伸過來的手掌,看著那繭子疊繭子血口子壓血口子的大巴掌,袁瀾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商成是想和他握手還是別的意思,遲疑著也學著模樣舉起自己的手,看商成臉上有了一絲首肯讚許的神色,知道自己學得不差,臉上也露了笑容,兩隻手啪地一碰,嘴裡把商成留下的半截話添說完整:“……駟馬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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