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氣酷熱難耐,火球似的太陽當頭,傾瀉下來的烈火令萬物萎靡,莫說是人,連躲在樹蔭下的小狗,也忍不住吐出舌頭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往常在天空中高高飛翔的鳥兒,也停在樹枝上,不願意飛翔。枝頭的蟬兒一個勁兒的叫喚個不停:“熱死啦!熱死啦!”嗨,那年頭也沒個空調,熱能怎麼著?忍著唄!地上的小草,被曬得無精打采,懶洋洋地彎下了腰,花朵被太陽曬得把自己漂亮的小臉蛋藏了起來。
話說京兆府貴豐縣,有一個規模不小,民風淳樸的小鎮子,名叫馬家集。馬家集位於這一帶的商業交通要道上,南來的北往的,打把式賣藝,串鄉做生意的,都打此經過,熱鬧的不行。可眼下,大街上連個人影也瞧不見。你想,大熱天兒的,誰敢出來瞎溜達,不怕給曬黑嘍哇?沒辦法,只好找陰涼地兒貓著去了。
在馬家集前街,有一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茶樓,名叫天茗閣。今兒個天兒這麼熱,來茶樓喝茶避暑的人還真不少,都快坐不開了。可是,半點兒聲音皆無,連根針掉到地下,都能清楚地聽出聲兒來。
你瞧這些人,不顧著吃茶,聊天兒,嗑瓜子,嘿!目光齊刷刷投向角落裡的一名女子。但瞧這名女子,身著白衣輕衫,臉戴猙獰可怖的鬼臉兒面具。沒錯,正是百花谷主李元梅的徒弟張紫涵。不管你怎麼瞧,怎麼看,嘿!人家張紫涵壓根兒不當回事兒,仍是悠哉悠哉的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點心。
這些人好生奇怪:“咦,這人怎麼搞的,大熱天兒的,戴這麼個鬼東西出來,嚇不嚇唬人咱姑且不論,你自己個兒不嫌熱啊!姑娘家的,不怕捂一臉痱子,多寒磣!真是個怪人。”
張紫涵正忙著吃茶,忽聽見不遠處茶座傳來一陣細若蚊蠅的議論聲:
“哎,三哥,你瞧瞧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那個殺人吸血的女鬼呀?”
“誰知道的?戴這麼個鬼玩意兒,手裡頭還帶著傢伙什兒,保不齊就是那個挨千刀的鬼羅剎。”
“嗯,我看也是。趕緊找個大仙兒把她給逮起來,免得教她到處去禍害人!”
張紫涵心中一凜:“鬼羅剎?”姑娘家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好詞兒。
鬼羅剎,此乃傳說中的惡鬼,還是地獄中的第一惡鬼,黑身朱發綠眼,極其兇惡。民間傳言,鬼羅剎多為女性惡鬼,穿著華麗衣裳、戴著花冠頭飾、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寶氣,以妖媚迷惑善男信女陷入血流遍地、身首異處的災難深淵。大多都半身裸露、貌美誘人、渾身透出一股不可捉摸的妖氣,以揭示她善於偽裝,兇殘無比的本質。
被人給比作臭名昭著的鬼羅剎,姑娘家的心裡非但不惱,嘿!反而還很高興,尋思:“世道黑暗渾濁,良善之輩多半不得善終,索性,倒不如做一個人見人怕的鬼羅剎。以鬼制鬼,以惡懲惡,仗著手中劍,專殺那些為非作歹,戕害良善的兇鬼、惡鬼。”打這起,張紫涵但凡遇上對手,總會報出鬼羅剎的名號,再也不以真實姓名示人。
接著往下聽,張紫涵的肺險些氣炸了:敢情這一帶,最近半個月時間裡,經常有一些青年男女,莫名其妙的失去蹤影,等給找到的時候,嘿,你猜怎麼著?全變成了乾巴巴的乾屍,血被吸乾了。張紫涵氣憤難平:“可惡!這是哪個該遭天殺的賊子乾的?太喪盡天良了。既被我鬼羅剎遇上,這事兒管定了。”
夜半時分,夜深人靜,明月高懸。皎白如銀的月色,宛如流水般傾瀉下來,灑照到小鎮的每一個角落,一片亮白。“嗖”,忽見一道白影掠上牆頭,隱身角落裡,細細觀瞧小鎮上的每一處角落。
這人不是別的,正是張紫涵。姑娘家的大半夜不待在房裡頭好好睡覺,出來幹啥子的?還不是扮大仙兒捉鬼來著。可恨!枯守了大半夜,連半個鬼影兒都沒見著。雞叫頭遍,天露微白,姑娘家忽覺一絲倦意,只好乖乖迴轉客房,當大懶貓去了。
時近中午,休息夠了,姑娘走出客房,來到廳堂進餐。正吃著,忽聞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粗略一數,人數還真不少,少說有七八個。
但瞧這些人,進入到客棧大堂,二話不說,齊刷刷繞到張紫涵的跟前來。忽聽一人驚叫道:“媽呀!”
張紫涵一頓:“媽?朝誰叫媽的?”冷眸一閃,但瞧這些人,個個橫眉怒眼,滿臉怒氣的瞅著自己,好像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為首的,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紫黃色麵皮,身材微胖,頭戴綸巾,身穿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些二十來歲上下的青年小夥兒,其中有一個她還認識,正是這家客棧的夥計。夥計抬頭指了指張紫涵,對為首的中年男子說道:“保正大人,就是她,她就是那個吸血的女鬼。”
“真的?”中年男子兩眼盯著張紫涵,冷聲問夥什道。
夥計連連點頭:“當然了,小人親眼瞧見,她大半夜的出去,直到天亮才回來的。”
張紫涵一聽,心裡明白了:這些人果真是衝自己來的,而且是來者不善。你想,連保正都請過來了,能是小事兒嗎?
也許你會問,保正?啥鬼東西?簡述一下,古代的時候,鄉鎮間,每十戶為一保,設保長;每五十戶設一大保,設大保長;每十大保(也就是五百戶)設都保;都保的領導叫都保正,還有一個副保正。那時候家庭人口比較多,平均一戶五個人,五百戶人家大約兩千五百人,那時候沒有區的概念,就是縣,大縣設縣令,小縣設縣長,保正大體上相當於現在鄉長的職位。
保正伸手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姑娘,有道是,是非善惡自在人心。如果是你做的,請隨我等到衙門走一趟,當著縣令老爺的面兒,俯首認罪,坦承罪狀,爭取個寬大處理。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更好,也請隨我們到縣衙走一遭,縣令老爺明辯是非,善斷曲直,自會還你一個公道的。”
常言道,八字兒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更有一句老話說得好,官字兩個口,上說有理,下說也有理。張紫涵心裡明鏡似的,不論自己有罪無罪,一旦進入到衙門裡頭,絕對討不到好去。抿一口茶,冷聲問道:“敢問保正大人,不知小女子身犯何罪,律犯哪條,為何要隨你們走衙門的?”
保正一聽,心中不悅:“這麼說,姑娘是指定不願隨我等走一遭了?”
張紫涵也不爭辯,冷靜地回道:“若不能讓小女子心服口服,恕難從命。”
保正倆眼兒一瞪,咬牙喝道:“如此,得罪了!哥兒幾個,給我上。”一揮手,六七個青年漢子輪胳膊抹袖子,上前便要拿姑娘。
張紫涵一瞧:“要動手,姑娘奉陪便是。”“呼”的一抬腳,踢翻了一個……
雙方動手也就五六個照面,但瞧這些人,除了保正一個,趴臥的趴臥,栽躺的栽躺,沒有一個站著的。你再瞧瞧這位保正大人,方才還頤指氣使的,這會兒倒好,哆哆嗦嗦的變成孫子了:“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張紫涵冷冰冰地喝道:“保正達人,奉差拿人,眼睛一定要放亮些,萬不可冤苦好人!”說完後,將劍鞘由他脖子上移開,跟沒事人兒似的,走出客棧,來到馬廄,取過白馬,離開了馬家集。
人家姑娘離開才沒多久,嘿!這位保正老小子,立馬神氣起來。抻了抻衣服領子,兩眼一瞪,冷喝道:“哼,臭丫頭,還反了你了。給我等著,總有人能治得了你!老黃我,這就到衙門走一遭。來人!給我備馬!”沒多大功夫,倆人牽過一匹矯健高大的棕黃馬來,由倆人從後邊兒拖著他的屁股,把咱們這位保正大人,給扶到馬背上,一聲吆喝,抄近路奔縣衙而來。
烈日當頭,炙熱難耐。張紫涵離了馬家集,並不著忙趕路,馭馬緩行,臨近未時,來到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邊。她心中好生鬱悶:一來,自己無端遭了冤枉,自然很不是滋味。二來,“惡鬼殺人吸血”事件不得到解決,姑娘家心裡頭始終有個解不開的疙瘩。她決定,一定要妥善解決完這件事情再行離開。
大熱天兒的,一般人身在戶外根本忍受不了,幸好人家張紫涵身負奇功,不似尋常人那般怕熱。趕了許久的路,姑娘家忽覺口舌乾燥,翻身下馬,放養馬兒自行食草飲水。姑娘家來身到溪岸邊,緩緩蹲下身來,蔥白玉指輕撥浮萍,手捧溪水,飲了兩口,只覺清冽甘甜,甚是解渴。
飲過水,忽見溪面上浮現出一張鬼臉兒,好生嚇人。姑娘家回過味兒來,淡然一笑:“平素裡專嚇唬人,今兒個嚇到自己,還真是報應!”解下鬼臉兒,一張冷豔絕美的臉倒映水面上:你笑,她笑;你皺眉,她皺眉。張紫涵手撫自己秀美紅潤的臉蛋兒,喃喃自語道:“合著,這就是我!許久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試問,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正認識自己的?
張紫涵手捧溪水洗了洗臉,清爽潤滑,舒服極了。星波一閃,環視四周,綠草茵茵,垂柳絛絛,水波粼粼,浮萍悠悠。青山綠水間,景色秀麗,令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