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挑眉蹙著我,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現在想要抽身嘛?怕是已經晚了一步,暫時是無法全身而退了。不過我好在在上海攤上還有幾分人脈,只要你不到處亂跑,不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不離開我的視線,我會盡全力保護你。”他向我招手示意,我便乖乖地走過去,聽話地靠著他坐下。
我只覺得一身強撐著的氣力瞬間被卸去了,我把頭靠在二哥的肩膀上,語氣落寞:“那麼媽呢,我被綁架這麼多天,她一定擔心壞了吧?”
二哥低沉的嗓音帶著奇妙的至於效果:“放心吧,我告訴她你在學校裡一切平安,只是臨近畢業功課繁忙,再加上最近局勢不算太平,所以週末便留在學校了。她並不知道你遇險的事情,你就放心好了。”
我察覺到他言語間的漏洞,卻並不像去揭穿他:“既然媽不知道,那我也就不用擔心了。”我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才短短這些時間,二哥原本瘦削稚嫩的肩膀如今卻變得寬闊而厚實了。
等我到家的時候,卻發現家裡的氛圍變得異常奇怪。雖然沒有詢問和質疑,也沒有暗流湧動的眼神交換,但就能感覺到這一片無聲的靜謐就像是密不透風的網兜頭罩了上來,叫人沒法掙扎也穿不過去。此時此刻,要是有一個人能打破這種可怕的寂靜,來問一問我為什麼好幾天沒回家,為什麼看起來一身狼狽,那我好歹還有個辯解的餘地,但就是偏偏所有人都三緘其口。
可他們的這種沉默又像是一種挑釁,彷彿每個人都惡狠狠地叫囂著“我知道的,我什麼都知道的。誰讓你無緣無故去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人,活該報應。”我想,要不是二哥一回來就挑起了大梁,承擔起了家裡所有人花銷的重擔,那麼他們也壓根不會不言不語地就放過了了我。而此時此刻,他們心中想的必然是“你要死也不要死在這個家,你在外面惹了麻煩,可不要連累大家。”我的腦海裡飄過各式各樣猙獰的臉,以及他們惡毒的叫囂。但現實卻是一團和氣其樂融融。此時此刻,屋子裡的英式壁爐裡燃著熊熊烈火,而我卻一點兒的溫暖都感受不到。
至於祖父,以他的觀察力和敏銳的思維對我的這幾日的行蹤不可能不可能不起疑心,更有可能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他卻一語不發,彷彿毫不知情一般。母親自然也是一樣,只是溫柔地招呼我吃飯,可我從她疲憊臉色裡卻看出了端倪,這些天她心理上所經受的痛苦和磨折並不會比我少。
吃過晚飯,我特意找了時間想去找母親坦白。卻沒想到水清氣喘吁吁地跑來找我:“小姐,小姐,顧先生在樓下等你,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說呢。”
我神色一凝,腦海裡浮現出不祥的預感。我問她:“你真是越來越不懂道理了,他既然來了,為什麼不讓他上來坐坐?”
水清噘著嘴,一臉的不情願:“唔,這事兒又不能都怪我,我自然是請顧先生上來坐了,可他卻說要你下去,要單獨和你說,你讓我怎麼辦,總不見得拿根繩子把他給綁上來。”
我見她真情實感地著了急,竟有種蠢萌的可愛。於是只好認真勸慰她:“好了好了我逗你呢,顧先生現在在哪?我這就去見他。”
“他在客堂間呢。”
我一邊急匆匆地下樓,一面回頭囑咐水清:“對了,剛才二哥找我有事,我怕他等急了。你等下我和他說一聲,就說顧先生來家裡找我,我下樓去見他了。”
阿香不明所以,點點頭便去了。我心裡稍定,二哥聽到我傳遞給他的訊息,必然會在暗中保護我。
顧作言還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連摘下帽子後的髮型都紋絲不亂。但是在這種一絲不苟的表象地下,卻藏不住風塵僕僕的忙亂。也許是我下樓的時間有些長,他便點了支菸,在客堂間的北風裡靜靜地站著。暗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在花磚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陰影,顯得落寞異常。
我輕輕地咳了一聲,打破這種蕭索的寂靜。顧作言轉過頭來,眼裡閃閃爍爍的水光如星辰大海般洶湧濃烈:“然然,你還好吧?你失蹤的這幾天我幾乎把上海翻了一個遍,就怕……就怕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動容而深情的樣子讓人迷醉,如果這不是有感而發真情流露,那麼演技也是著實高明瞭些,心思也著實深沉了些。
我下定了決心和他虛與委蛇,卻也想知道他對我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唔,你現在應該瞧清楚了吧,我安安全全地回了家,既沒受傷也沒生病。”
顧作言仍舊一副擔憂的模樣:“你知道我所擔憂的並不是這個,你失蹤當然不可能是自己任性跑了出去,必然是身處險境之中。我聽說……聽說綁匪開了天價贖金,你二哥一怒之下帶了人去抄了綁匪的老底。”
他的問題讓我忍不住嗤之以鼻:“這些事兒我又怎麼會知道,你真要想知道不如直接去問二哥,你想要的答案他那或許有,但我這兒肯定給不了你。”
顧作言永遠波瀾不興的臉上此時卻顯出幾分凝重,襯著他剛長出胡茬的青色的下巴,勾勒出寂寥與失意的味道:“然然,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你……你若是怪我沒有及時來救你,我也是真的無可辯駁。可今時不同往日,日本人加大了對地下情報組織的打擊力度,我們的好幾個聯絡點都被斷了,好多同志也因此犧牲了。所以這次我雖然知道你遭人綁架,但我卻沒有辦法立刻就探明綁架你的是什麼人,你又究竟被帶去了什麼地方。後來,你二哥派人來找我,說是知道了你的去向。可等我們一起趕到的時候,綁匪們正氣急敗壞地到處找你,也不知道是什麼人那麼神通廣大,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你,連日本人也找不到你們的行蹤。”
我原本還憤憤難平,想要用言語譏諷他一番,可聽到他話裡的意思卻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日本人?這事兒怎麼又和日本人扯上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