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奇是個孤兒,或者說是一個棄嬰,他本來也不叫趙奇,他被扔到一個普普通通的村莊的村口,然後在寒風中凍了足足的一整夜,第二天村民發現渾身都青了的他,本來以為已經死了的嬰兒再被抱起來的那一刻,哭了出來,所以信命的村民便將他養了起來,取名叫小狗子,告訴他,他就像是一隻野狗一樣,艱難的活下來。
在幽州這個地面兒上活著很難,一個孤兒活著更加的艱難,並非是苛捐雜稅,那些東西和一個孤兒連一根毛的關係都不會有,沒有人照顧,沒有辦法生存,甚至沒有人願意僱傭他,吃著百家飯勉強活了下去,但是碰到了天災人禍,各家自己都自顧不暇,自然顧不得他這個小乞兒的死活了。
所以小狗子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選擇了外出,希望能給自己找到一條活路。
小狗子運氣是十分好的,作為孤兒,他趕上了最好的年華能夠吃著百家飯活下來,然後在活不下去的時候選擇了外出,又在他餓暈之前碰到了他人生中的又一個貴人,一個外出就學的富貴公子。
那是一個很單純的人,趙奇到現在都這麼認為,哪怕他已經忘記了那個貴公子的姓名。
一個快要餓暈了的小乞兒,碰到了一個剛剛走出家門什麼都不懂的富貴公子,富家子帶著小乞兒吃了一頓他這麼多年來都認為的那是最好吃的一碗飯,給他買了新衣裳,帶他走出了那個讓他懷念又傷心的家鄉,並且正式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趙奇,趙是貴公子母親的姓氏,奇是因為貴公子說,畫本里都講過,主人翁外出遊歷一定會遇到奇人相助,他就是自己的奇人。
若只是照著這個架勢發展下去,那就是又有一個公子和忠僕的故事,那也是一段佳話,但是趙奇的運氣也是實在的有那麼一些差勁。
一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貴公子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就這麼結伴出遠門會發生什麼?無論哪個隨便看過個一兩本畫本的人都能說出來,那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說出結果,這對組合出遠門,一定會出各種笑話啊。
可惜這世道中的現實並沒有畫本里那麼的和諧美滿,他們的確是鬧出來了不少的笑話,但是伴隨著這些笑話到來的,還有那一雙雙不懷好意的貪婪眼神,所有的人,都把他們當成肥羊來看待。
終於,在一次休息的時候,他們看到了那些不懷好意的傢伙,拿著明晃晃的砍刀,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他們兩主僕拼盡了全力才帶著一身的傷痕逃了出來,然後就開始了亡命逃竄。
平日裡的翩翩貴公子變成了蓬頭垢面的乞丐,身上沒有錢糧沒有名貴的衣裝和行囊,曾經那些阿諛奉承的小廝夥計卻是一個個的都一臉嫌棄的將他們轟出門外,恨不得將他們轟的遠遠的才好。
飢腸轆轆的兩人這一路上,也算得上是受盡了磨難,見到了真正的人情冷暖,幾乎是一路乞討著回到了那貴公子的家鄉。
可是當那貴公子返鄉之後,預料之中的迎接沒有,那一直在腦海裡支撐著他們的大魚大肉也沒有出現,甚至連那貴公子的雙親都沒有出現。
貴公子返鄉之後,回到了自家,見到的只有一臉蠻橫的家僕,滿臉冷笑的小娘,以及鳩佔鵲巢的管家。
這次那貴公子沒有暴怒著去理論,去報官,去追查,而是很冷靜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樣,住進了給他安排好的破舊小院子,吃著最粗糙的飯食喝著最苦澀的井水,甚至親自去幹著那最髒最累的活兒。
一直等待著時機,直到某一天他找到了足夠的證據,找到了那些傢伙謀害自己父親的證據,然後滿懷信心的,帶著那些所謂的證據,來到了縣衙的大門前,敲響了鳴冤鼓,遞上了自己的證據。
自從那一天之後,趙奇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救了自己的貴公子,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在自己又餓又累渾身髒兮兮的時候,毫不猶豫也沒有絲毫嫌棄的將自己抱起來,給自己披上他自己的衣服,給自己他自己的飯菜的傢伙,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和自己一起乞討,有飯一起吃,飯不夠先讓自己吃的那個傻子。
趙奇只知道,貴公子離開的當天晚上,闔府狂歡,就連他這個絲毫不起眼的小雜役都被賜下了一碗肉羹吃著。
趙奇不知道他那天是怎麼度過的,也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經歷了多少,甚至不知道那碗被他吃的乾乾淨淨的肉羹是什麼滋味的,只知道那一晚他渾身忽冷忽熱的,好多次都以為自己抗不過去了。
第二天,活著從木板上爬起來的趙奇,他忘了那個在他生命中一度被他認為是最重要的那個人的模樣和名字,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深宅大院裡。
從那天開始,他變得渾身活力四射,不停的幹活,一個人幹兩份工,都是最髒最累的,都是別人不願意乾的,從不抱怨,不去在意自己吃的有多差勁兒,不去在意自己幹得有多麼辛苦,無論是春夏秋冬哪個季節,無論是酷熱還是寒冬,都是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短打,衣服哪怕有了很多很多的補丁,哪怕已經洗的發白了,但是依舊是弄的那般乾爽利索。
這樣一直掛著和善笑容,充滿著青春洋溢和汗珠的臉,終於再兩年之後,入了那女主人的眼中。
管家已經有了一絲老態,體力自然也是大不容從前,而女主人雖然已經年近三十,依舊包養的如那剛剛二十歲一般,而那充滿著活力的年輕小夥子趙奇,自然便成了女主人的新歡。
趙奇也算得上是不負那女主人的期望,面對步步緊逼的管家,靠著女主人的庇護和自己的那些小聰明,終於是成功的代替老管家,成為了女主人的入幕之賓,哪怕老管家仍然是這個寨子裡權勢最大的那人,但是至少在明面上,憑著女主人庇護的趙奇,也算的上是宅子裡的一個人物,最起碼那老管家輕易動不得他。
就在一群人坐等看他們爭鬥之時,趙奇卻是主動攬下了外出採買的活計,在明知道認識不少山賊土匪的老管家恨不得將他殺死的情況下,去那百里之外採買一些不甚重要的東西。
一路之上果然如同大家所料,剛剛出了縣城沒多久便糟了山賊襲擊,隨行的夥計都被殺死了,就連趙奇自己都下落不明,得到這個訊息的人們立刻便去管家那裡阿諛奉承,就連那女主人都再次主動去了管家的房間,據說那燭光亮了一整夜。
可是就當所有人都快將那趙奇給忘記的時候,他渾身的破衣爛衫,一臉髒兮兮的帶著一身的血汙傷口,掛著這招牌似的青春洋溢的笑容,出現在了大門口。
同樣帶回來的,還有一條嶄新的商路,這就讓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老管家也不得不跟在女主人的後面,將他恭恭敬敬的迎接了進來。
所有人,不管心裡想法是什麼,不管對他的感覺是什麼,但是對待迴歸的趙奇,每一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樣子,他們知道,自己府裡面的平靜就要被他打破了。
果不其然,不出三天,一隻商隊走進了府邸的大門,一個獐頭鼠目的管事帶著一群精壯的護衛保護著一批優質的遼東藥材出現在府邸裡,並且將這些緊俏的藥材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了他們,這一刻所有對趙奇的質問和壓力都消失了,那一天,闔府上下再次喜氣洋洋的,所有的下人再次被賞賜了酒肉,這是趙奇第二次看到這種場景,不同的是,這次是他來賞賜給其他人。
藥材是真正的好藥材,美酒也是真正的美酒,肉食也是實打實的大塊肉糜,但是不一樣的是,這一晚,趙奇才是府邸的主角。
他用無數的美酒和肉食灌醉了幾乎全府上下的人,然後精壯的護衛拿出了明晃晃的砍刀,獐頭鼠目的管事對著一臉醉態的女主人露出了猥瑣而又噁心的笑容。
那一夜,府邸裡亮如白晝,無數的血光四濺,無數的慘叫和淫笑在這個院子裡交織在一起,而這一整夜的時間,那些平日裡沒事便來討碗酒水喝的捕快和士卒卻是連面兒都沒有露一下,府邸的大門一直緊閉著,裡面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只是知道天亮之前,之前用於拉貨物的大車拉著一箱箱的金銀財寶,糧食銅錢離開了府邸,離開了縣城,直到消失不見。
而第二天清晨,消失了整整一夜的捕快包圍了哪座寂靜無聲的府邸,大門開啟的那一刻,血腥充斥了人們的眼睛,無數的殘肢讓人分不清到底死了多少人,一具被折磨的不成人樣子的屍體被高高的掛在正廳門口的房簷上,整個府邸都被糟蹋的不成樣子,除了到處都是的殘肢斷壁,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還有衣衫不整慘淡面容的女人的屍體,整個宅子真的可以稱得上是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