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知葉答應一聲,問明地點後,運起輕功先行離去。
待到一行人終於出得森黑的地道,眼前卻依舊是一片墨色。抬頭看,繁星點點,淡月西掛,眾人這才恍然覺出,竟然已在那沉朽如墓的地下度過了大半天的時間。
鼻尖處,腥臭黴腐之氣化為草木的清香,令人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然而卻無一人開口出言。剛剛所歷之事似數塊重石,沉甸甸地壓於眾人胸口,令人久久無法釋懷。
“山櫻如美人,紅顏易消歇”,楊不丹雖然解開了心結,最終仍是未能逃脫櫻花般的劫命。
丁青山求醫不成,反而愈發傷重。其性命堪憂,前途渺茫。
為了換骨改命,孩童樣貌的鬼醫下手卻如此狠毒狂執,不僅將普通百姓製成了血毒人,對於楊不丹這樣的高手,也不留半點情份。大夥兒這次算是吃了場大虧。
默然無語中,卻見喬知葉匆匆歸來。
他拿出一條斷繩,向季憐月展示,“二師兄,那處無人,你所說的血毒人應是被人救走了。我尋著蹤跡查到一處地道入口,發現裡面錯綜如網,便未再深追。”
季憐月審視著繩上被利器切過的斷口,面露沉吟:看來還有漏網之魚,必須想辦法將之一網打盡。不過此城的地下水道分佈極廣,若想全面搜捕,所需要人手應不在少數……
“我說師兄,此事也不急於一時。不如先安頓好傷患,再回來報仇不遲。”喬知葉觀察著他面色,在旁說道。
“你說得是,是我過於心急了。”季憐月嘆息著吐出一口濁氣。儘管鬼醫之事還有諸多疑團,但一來此時帶有傷患,不宜多事。二來他亦有些力不從心,只得將其暫且放下。
喬知葉快手將徐紹風自他背上拉來負起,招呼了一句,帶頭往城外走去。
到得停放馬車之處,遠方天際正悄然泛起一絲濛濛微光。灰撲撲的夜幕似被利剪破開,即將如破布般被掀起揭過。
喬知葉放下背上之人後,負手仰望星空,“時辰剛好,咱們慢慢過去,正能趕上城門開啟。”
季憐月把丁青山送入車內,又運力將椅車安置於車頂。他突覺眼前一黑,不禁腳下踉蹌,伸手撐住車門。
見他如此,喬知葉連忙扶他上車,自覺地坐上車伕的位置。
一邊趕車,他一邊說道:“小雨,你看到那個紅漆盒子沒有?那是我買的點心。你們先墊墊飢,回頭到了城裡,我再大擺宴席,為大家接風洗塵。”
莫小雨依言取來紅漆食盒,不覺眼前一亮。
食盒方方正正,以名貴香木製成,做工極為精緻,僅此一盒便造價不菲。盒蓋上描金彩繪著一位在春花細雨裡翩翩起舞的佳人。繪者畫功卓絕,旋舞中的佳人身姿纖巧靈動,雖看不清樣貌,卻可感知其定然極美。明明只是裝點心的盒子,卻如同珍玩一般,僅看上一眼,便讓人愛不釋手。
開啟食盒,內分三層,每層又有九個小格。每個小格之中放有一塊精巧如花的點心。點心只比銅錢略大,細細雕成各色花朵,栩栩如生,甚是可愛。
路小花小心地捧出一塊點心,把玩了許多,才狠了狠心,將其放入口中。只嚐了一小口,她立刻發出滿足地嘆息,“好好吃哦!這怕不是皇宮裡才能有的點心吧?”
“你還真猜對了大半。”喬知葉聞言得意地笑了起來,“這盒花點出自京城滿樓春雨清歌坊。他家第一齣名的是歌舞,第二齣名的便是這點心了。傳言盒上所畫之人是他家一位名動一時的舞姬。此姬之舞妙不可言,因而得到太子賞識,被太子盛情邀入東宮。聽說她頗受太子寵愛,甚至有時會悄悄回到歌坊,再為眾人舞上一曲。做點心的老師傅據說曾給王世充做過廚子。當年王世充稱霸一方,所以這位老師傅也算得上是半個御廚了。”
嚼著酥軟的點心,莫小雨滿口生香,心絃亦隨之稍稍放鬆。她撩起車簾,為喬知葉遞去一塊,不由向他抱怨,“三師兄,你為何會來得如此之晚?我們一進城,不就找人知會你了嘛。”若是有三師兄在場,鬼醫的那些機關根本不再話下。想至此,她的心口又是一痛。
“這不是有事耽誤了嘛。”喬知葉側頭叼過點心,朝她神秘地一笑,“別看這京城熱鬧繁華,私底下好玩之事可不比明面兒上的少。有些人一旦撥去面紗,竟又是另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樣。”
這幾日,他一邊賣貨一邊追查賽爾庫的死因,終於被他查到了一些重要的線索。因為此事,他雖知莫小雨等人已來到長安,卻沒有立刻趕去。待到手頭之事初定,他又想起應該給大家買些見面之禮,於是跑去歌坊。沒想到他家的點心不僅昂貴,還如此緊俏,買個點心都要排上大半天的隊。即使輕功如他,一路飛奔,也仍是錯過了重頭大戲。
“你查到了何事?”莫小雨不覺好奇。三師兄從小經商,最擅打探訊息,能讓他這如此一說,定是有了不同尋常的發現。
“只是一些蛛絲馬跡,待事情落定之後再說與你聽。”喬知葉愜意地眯起雙眼,細細品味著點心。
莫小雨深知他的性情,便不再追問。三師兄一向如此,他若是肯說,那是決堤之水滔滔不絕。若是不肯,就會耗子粘牙吱(只)字難吐。
路小花開開心心地吃完一塊荷花型的蓮子酥,猶豫不決地想要再挑一塊,卻見季憐月只將點心拿在手中,並不入口。她不由問道:“你為何不吃?是捨不得吃,還是不喜歡吃點心?”
“都不是。”季憐月將恍惚的目光從天邊乍露的霞光中收回,轉而專注地看著點心,“只是忽然想起大師姐最愛吃這些細點。”
“你是說艾姐姐啊,真想再見到她!”想到那位朝陽般的女俠,路小花也向霞光望去,“你知道她如今在何處嗎?”
“前些時候,她曾去太子府做客。後來聽說她離開了太子府,卻不知為何突然沒有了訊息。”似是心有所慮,季憐月表情變得黯淡下來。(關於大師姐艾離的故事,請看《赤焰俠情》。)
“你在擔心她嗎?”路小花終於選定一塊桃花型的點心,衝他寬心地一笑,“放心吧!艾姐姐是個有大本事的女俠,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她既聰明又堅強,一定不會有事的。”季憐月垂下眼瞼,似是確定又似是自言自語,“她最喜歡遊山玩水,心情不好之時,常會出去散心。過些時候,等她心情好一些了,就會回來的。”
莫小雨正要介面,忽然瞥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幽光,心中驀地一動。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變成,“師兄,你臉色不太好,我給你把把脈吧。”
“無事。”季憐月避開她的手指,將點心緩緩放入口中,“大約還是中了點血毒,休息一下也就好了。”
莫小雨乖順地點點頭,“那你歇息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季憐月“嗯”了一聲,吃罷點心,開始調息。
望著他眼下淡淡的青紋,莫小雨胸中湧起陣陣愧疚:為了她,師兄們都已盡力了。二師兄立即推去與朋友的聚飲,陪她赴險。觀他此刻的樣子,應是力竭所致。雖說她總喜歡故意惹四師兄生氣,但他的一路相助,她全都記在了心裡。還有三師兄,若非他身有要事,也定會趕來。看他一直在逗她說笑,怕是暗自愧疚,心有不安。是她連累了師兄們,他們卻全無一句怨言。大家對她如此之好,她不該總是這般怨天尤人,就算此次求醫未能成功又有何妨。她要成熟穩重一些才成,為大哥療傷之事不應急於求成,不可再讓師兄們為她焦心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