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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事。臨夜,途經一個小鎮。尚天華令眾人在此休息。劉海算安排投宿到一間旅店。
飯後,尚天華對路小花令道:“你跟我來。”說著,他起身回房。
路小花不敢有違,只得跟上。
劉海算卻也跟了過來,猶豫地說道:“堂主,你沒事吧?你都沒怎麼吃東西,臉色也不太好。”
尚天華不耐煩地對他擺了擺手,“我沒事,你不必多言,辦好你該辦的事。”
經劉海算這麼一說,路小花這才注意到:尚天華的臉色的確有點發青,剛才他在馬車裡還一直有些低咳。她心中暗喜,如果這人病了,也許自己能有機會逃跑。
尚天華帶她進入一間客房,並隨手將門掩上。他抬手請路小花落座,自己則坐於對面。
路小花忐忑不安地坐在椅上,不知他此舉是何用意。
沉默了一會兒,尚天華斟酌地開口:“你似乎不贊同我剛才的觀點?”
路小花垂下頭,一言不發。
停了一下,尚天華又道:“你覺得我殺戮過重,很感不滿?”
路小花閉緊嘴巴,打定主意,這次絕不亂說話。
尚天華等了良久不見她回答,嘆了口氣,道:“你未曾入世,難怪會作此想。既是如此,我便讓你看一個事實。”說著,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將外袍褪去,隨手扔在椅背上,緩緩解開內衫。
感覺到他的動作,路小花大感詫異,偷偷抬眼看他。目光落到他坦露的胸膛上,她不由掩口驚呼。
一直以來,尚天華給她的印象一向是極兇悍極強勢,但他的身體其實十分消瘦,用瘦骨嶙峋來形容也並不過份。近乎透明的肌膚包著一層皮肉,幾乎可以看到下面的骨頭。他的胸前有一道可怖的傷疤,傷疤極長,從左肩一直貫穿到他的右腹,可以想像得出他當時必是命懸一線。
看到路小花的震驚,尚天華雙目之中閃過一絲自嘲,“如你所見,我能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體力不及常人,遠路出行需乘坐馬車,一天練功不得少於三個時辰,且必須飲食清淡。即使如此,每逢陰雨,溼寒入肺,便會咳嗽不止。”
想不到,他一直不停地在馬車上練功竟是這個原因。路小花目生同情,不由問道:“是因為這個可怕的刀傷嗎?”
尚天華點點頭,淡淡說道:“這一刀是我未滿週歲時所受,離心兩分,斬裂左肺,傷及胃腸。我本應身死,卻命不該絕。我父的舊友即時趕來將我救下。為了讓我活命,他請到藥王安笑塵為我醫治,費去無數名貴藥材。更有甚者,他不惜長年耗費自身真氣為我續命,竟致他英年早逝。”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之人,竟對嬰孩下手?”路小花不可置信地問道,“那個殺你之人是誰?”
“是呀,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之人!”尚天華重複了一句,目光中流露出極度的憎恨,“那人不僅殺了我的父親,我母親也因此自刎而死。我家與他家無冤無仇,那人的父親卻平白無故地將我大伯射殺。你說,我該不該向他報仇?”
“該報!”路小花氣憤說道:“那個惡毒的人究竟是誰?”
尚天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個惡毒的人就是當今天子,李、世、民。”
“什麼!”路小花震愣當場。
尚天華盯著她,向她質問:“你說過‘舉頭三尺有神明’,如果真有神明,為什麼這種人會當上皇帝?”
他的目光森冷如刀,路小花竟不敢與他相視。
尚天華譏諷地一笑,合上衣衫,穿好外袍,換上一副淡冷的神情,“所以我寧願相信世事本是一場較力,弱肉強食才是天道。”
路小花垂下頭,啞口無言。
尚天華在屋中來回走了幾步,平息胸中怒火。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見我屢屢殺人,便覺我兇狠可怖,但你可知道我為何要殺官劫鏢?”
他踱了幾步,輕聲一嘆,“這批鏢銀是高昌國進獻給當朝皇帝的。高昌國自從被李氏之軍討伐,便早已被洗劫一空。李世民卻還令其進貢。故此,有人託我將鏢劫下,還銀與民。誰料,馬車中的鏢銀竟被無知小兒窺到。孫木雷殺了那名小兒確有不妥。但事已做出,為保鏢銀之事不被洩露,我不得不令屬下滅口。一方是幾十口人的小村,一方是數以萬計的國家。你說,這人我到底該不該殺?”
路小花張了張嘴巴,卻無法作答。
尚天華走到她的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問過我,‘沒有權力又不會武功者是否天生就要被人欺負,是否就要坦然認命?’此話頗具俠義之心。然俠者有小有大,小者快刀殺賊,大者為國為民。你既有此心,不如留下來幫我。”
他凝望著她,眼中一片赤誠,全無平日冷傲。
路小花沉默不語,心亂如麻。
天啊,他們做的可是殺官謀反之事!自己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平民百姓,為何會這麼倒黴地與這種事情扯上關係。
可若是不答應他,他會不會像殺那些村民一般,殺掉知道秘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