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多血癥危機,或者叫生產過剩危機,之前誰也沒見過。
正常來說,人類認識世界的步驟,是得先發現問題,然後總結規律。但大順這邊畢竟不同,在未發生之前,實際上已經有人見過。
並且本身大順這邊經濟學的三歪經體系中,涉及到地主問題,一開始就蒙上了“有效需求者”的概念,恰恰是大順的食利階層在為自己的存在找合理性的過程中,引發了“東西賣不出去、沒有有效需求者”咋辦的問題。
如今大順內部一些早就開眼看世界的人,心裡很清楚,大順的經濟現在極端過熱。
在劉玉跑路前後的扶桑金銀礦開發後,大量的貴金屬流入了大順,終於解決了困擾著從明中期開始就一直無法解決的貨幣不足的情況。大量的貨幣,又恰逢大順這邊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成果顯現,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獲勝,可謂是渡過了一段咆孝著發展的二十年。
世界就這麼大,歐洲、印度、東亞、非洲的情況,自不必提,很多問題早已埋下。
而剩下的美洲,尤其是對於此時世界經濟至關重要的南美——至今來說,南美在這個金銀為世界貨幣的時代,依舊是一個可以造成世界震盪的存在——實際上也要出事了。
一戰的結局,給垂垂老矣的西班牙注射了一支強心劑。頗有雄心的卡洛斯三世覺得自己又行了,抓住大順參戰後一戰勝利作為戰勝國的威望,開展了一系列加強中央集權的改革。
改革這玩意兒,尤其是加強中央集權的改革,若沒那本事,最好不要瞎雞兒改。改不好,容易把自己改沒了。
於本土,和耶穌會開戰、抄沒地產、勒令還俗、限制教士人數等等。
於殖民地,則是開始清理殖民地的“土豪地方派”——西班牙的殖民地,分為宗主國過去的半島人、和早些年過去後和印第安人混血的混血人或者好幾代的出生在殖民地的白人。後者算是地方豪強,畢竟根深蒂固數百年了。
卡洛斯三世的政策,其實也就是外派本土的官員過去,搞換血,順帶清理下殖民地官員裡和地方豪強派關係親近的問題。
問題是,此時近四百萬南美白人裡,所謂的“半島人”,也即在本土出生過去的,也就3萬來人。
這滿清搞統治,還知道開科舉、用士人,方能維繫。
卡洛斯三世的改革,則是壓根不知道天高地厚,把原本地方派的官員、教士等,擼了一大批,全換上了本土派。
本身吧,中下層就對母國不滿了。
這回,把土豪、鄉紳等上層也給得罪了。
那這要是還不起義,真就見鬼了。
其實這種事很正常,大順在扶桑才經營了幾十年,當地的豪強派就已經出現了,對於大順這邊對扶桑土地的管制和土地交易限制、以及不準私自圈地搞土地投機的政策就已經相當不滿了。
不過,西班牙是西班牙、大順是大順。
大順是打贏一戰的主力,而西班牙純粹是個搭順風車的。
大順這邊的人口和軍力壓住殖民地的豪強綽綽有餘,西班牙指定是不行。關鍵是早些年西班牙窮的叮噹響,大順參戰之前,西班牙覺得戰爭陰雲密佈,開始在南美招募軍隊、用南美的財政養兵,以提防英國的入侵,這也使得大量的混血人或者叫地方派有了槍桿子——某種程度上的團練。
當然,最關鍵的是兩邊的政策。
大順對北美殖民地的態度,是繼承了劉玉的政策體系的——洩壓閥。早晚管不住,一切政策儘可能方便人往那邊去。
是以,政策是“正統殖民術下,強行創造資本這種社會關係的存在”,即:土地國有——行政賦予地價——遷民——工資勞動——貨幣買地為自耕農——下一波移民。
這就使得,這種政策、以及北美的資本家,必須依靠母國體系維持的這種奇葩的殖民政策,才能使得他們的工業存在,而不至於崩解。
一些大商人琢磨著搞土地投機,對大順的土地政策不滿。但實體產業資本,則是依附母國的。
是以,穩得住。
而西班牙的殖民地政策,以及西班牙本土的生產能力,那就不用提了——就一句話,西班牙那殖民地商業政策,要是大順的手工業水平,一點毛病都沒有;但西班牙吊毛的手工業能力都沒有、還把猶太人摩爾人新教徒清洗了一波,居然還玩重商主義殖民地政策想要把殖民地當本國市場,純粹扯犢子。
伴隨著一戰獲勝,直布羅陀和呂宋問題的談判解決,以及智利硝石礦的開發和大順的需求,還有就是西班牙王室和大順的工業生產能力合作再度加緊了管控政策,拉丁美洲出事,已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現在還沒出事。
而過去的二十年間,拉美也成為了大順這邊新開拓的市場。
再加上:李欗為了大豆問題向日本二次施壓、印度方向的持續擴張和開拓、一戰勝利阿姆斯特丹這個“租界買辦”的繁榮興盛……
而大順內部為了保護自然經濟,又採取內外分治的政策。
扶桑湧入的大量資本,既不能深入內地買地囤地,憋得夠嗆,又有一戰後的這麼大的市場,自是投資到了瘋狂的程度。
棉紡織業、商業運河、先發地區和殖民地的商業鐵路、冶鐵挖煤、造船、運輸、棉花靛草種植園、玻璃製造、造紙、瓷器、蒸汽壓茶沫、先發城市的地產、建築……
勃勃生機、萬物竟發,那都是“謙虛”了。
已然是一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