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淚水掉落在顏姑姑的面前,淚水就像凸起的鏡面,顏姑姑在淚水中看見了自己,似乎她那受盡歲月摧殘的臉,也漸漸在淚水的折射下,一點點被滋潤,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她記得那一年她才十八歲。
“曾經有個女子叫瑾娘,她生得好看,又出身東俞官僚之家,備受父兄寵愛,她以為她的一生會是幸福的。可沒有想到,她十八歲那年,被選中入了後宮,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後宮。”
“不過比起其他後宮女人,瑾娘是幸運的,她一進宮就被宣武帝喜愛,雖然她的父親只是小小知州,她比不了後宮那些勳貴世家出身的宮妃,但這並不影響宣武帝對她的愛。宣武帝只是給了她一個美人封號,但卻將所有的溫柔體貼都給了她,曾經一度後宮的女人們都視她為眼中釘,包括那時已經是皇后的王太后。”
“後宮的日子不好過,不管是不得寵的宮妃,還是得寵的宮妃,似乎不明爭暗鬥,互相算計,在後宮女人們就無事可做。瑾娘很簡單,簡單到太過善良。雖然她受了不少宮妃們的暗算,可她從來沒有報復過她們,儘管她知道只需她在宣武帝面前說上那麼一兩句,那些害她的女人們,就有可能被打入冷宮。”
“從瑾娘進宮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在後宮裡,不該奢望帝王之愛,但她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宣武帝,她想宣武帝也是愛她的,尤其是那件事後,她無比慶幸,她可以來到東俞的後宮,遇到宣武帝,她的愛情就在東俞的後宮裡生根發芽了。”
“到底瑾娘發生了何事?”凌希問道。
顏姑姑微微閉上雙眼,往事的一幕幕都閃現在她的面前,她幽幽地開口說道:“太后娘娘,您還記得皇家別院玉心小築嗎?”
凌希當然記得,那個讓向弘宣從此身體消弱的地方,也是向弘宣開始荒唐胡鬧的地方,總之那是個凌希最不願意想起的地方。突然她想到了什麼,吃驚地問道:“瑾娘就是當年宣武帝養在玉心小築的那個美人,也就是那個讓宣武帝捨棄了整個後宮,不惜將前朝都搬到玉心小築的美人嗎?”
顏姑姑苦笑一聲,無奈地說道:“瑾孃的確就是當年玉心小築裡的那個美人,不過不是她與宣武帝想去玉心小築,她是被迫逃到玉心小築的。”
說著顏姑姑眼眶中的淚水,再也憋不出了,一點點都擠出了眼眶,她掩面抽泣著,腦中都爬滿了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那年是瑾娘進宮的第二年,瑾娘聖寵不斷,沒多久就懷有身孕,瑾娘與宣武帝都很高興,他們都無比期待這個孩子的降世。可有一天瑾娘突然就腹痛不已,太醫都還沒來及進宮給她診斷,她就已經失去了她的孩子,宣武帝巨怒,徹查後宮,無數宮人被牽連其中,甚至牽涉到了後宮女人們,包括王太后。”
“宣武帝怒氣衝衝地去了椒房殿,之後宣武帝處死了無數宮人,以及那些宮妃,卻沒有對王太后有任何處罰,誰也不知道當年在那椒房殿內,王太后與宣武帝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一年正好是長公主滿週歲,按照慣例長公主會得到封號,可最後長公主向昭慶成了東俞唯一一個沒有封號的嫡公主。再然後等瑾娘身體好了一些,宣武帝就帶著她離開了東俞的後宮,去了玉心小築,此後八年的光陰,宣武帝的身邊只有瑾娘,他們的愛情在玉心小築裡似乎得到了圓滿。”
“其實瑾娘一直都知道,害死她的孩子,讓她壞了身子,以後都無法生育的人,不是那些宮人,也不是那些宮妃,而是王太后,可那時的瑾娘,她的眼中都是宣武帝的真情,她看不到其他,也不想看到。後來宣武帝病危,先帝來了玉心小築,在宣武帝的病榻前,宣武帝對著先帝娓娓道來那個關於楚夫人的故事,瑾娘就在外屋,她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她想她就是宣武帝的楚夫人,宣武帝的一生只愛她,她對宣武帝的愛是值得的,即便她知道她的結局不會太好。”
“宣武帝去世後,先帝登基,王太后臨朝輔政,瑾娘自請殉葬宣武帝,這樣她也就能將他們的愛情帶走,可她萬萬沒想到,王太后不僅不允,還以顏氏一族要挾瑾娘,如果瑾娘敢自殺,顏氏一族將會陪葬。王太后讓瑾娘活著,不過瑾娘再也不是宣武帝的美人,她成了宮人,冷宮裡的一個管事姑姑。”
“王太后還告訴瑾娘,曾經她與宣武帝的故事,她也曾是宣武帝的楚夫人,可最後王太后選擇了權力,因為她知道愛情容易在歲月裡消亡,最後粉身碎骨,可權力不僅能保障現有的地位,還能更好。所以她成了東俞至高無上的輔國太后,而瑾娘就成了冷宮中的宮人,而且這一切都是那年在椒房殿中,宣武帝與王太后角力的結果,玉心小築八年的愛情和瑾孃的安全,換瑾娘後宮下半生的安排,這就是宣武帝的選擇。”
說完顏瑾娘痛哭流涕起來,很多年她沒有跟人說過這個故事了,她不由得捂住胸口,似乎有些很難受的樣子。曾經她幻想過無數次說於凌希聽的畫面,卻沒有想過是現在這樣。
“太后娘娘,您也曾聽先帝說過楚夫人的故事吧,故事裡天聖帝兵困之時,楚夫人拔劍自刎於天聖帝的懷中,殉情而死,這是東俞歷代帝王心中念念不忘的愛情。可奴婢想了很多年,才發現楚夫人自刎在天聖帝的面前,不過是她絕望之下的無奈選擇。”
“那時那刻,若是天聖帝兵敗,楚夫人會成為敵軍肆意欺辱的物件,生不如死,若天聖帝要帶著她突圍,她會成為天聖帝的負擔,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宮妃微不足道,沒有她,天聖帝應該會有機會突圍出去,誰能知道天聖帝在江山與愛情面前,到底會如何選擇?就算天聖帝能夠化險為夷,與她脫離險境,她也還是東俞後宮中一個宮妃,也許天聖帝會愛她一生,但卻保障不了她的未來,也許沒幾年天聖帝會愛上別人,她也會成為冷宮中的一員。楚夫人等不及親眼看看結果,因為她知道不管是哪種結果,她都是悲慘的,她不想那麼悲慘,只能自己握劍決定人生,也許從一開始,楚夫人的自刎就與愛情無關。太后娘娘,瑾娘成了楚夫人,活著的楚夫人,難道不是嗎?”
凌希啞口無言,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侍奉了她多年的宮人,居然是宣武朝的宮妃,而且顏瑾娘還告訴她,楚夫人不是一個人,更不是一份讓人渴望的愛情,而是一份東俞帝王對愛情的執念而已。
“你恨王太后,恨宣武帝,恨整個東俞皇室,所以你下毒弒君,報復那些早已作古的人嗎?”凌希痛苦地咆哮著,她確實很同情顏瑾娘,可她不能原諒顏瑾娘下毒害了她的兒子,儘管也許顏瑾娘可能多少也是為了她。
“不,太后,瑾娘她誰都不恨,當年那些侍奉過她的宮人都被王太后處死了,偌大的後宮沒人知道瑾孃的存在,就像瑾娘從來沒有來過。她只是不甘心,如果她知道是如此這般結局,她一定不會選擇成為楚夫人,她會像王太后那樣,高高地站在後宮,俯視著過去,就算愛情沒了,也能用權力留在愛情的影子,這樣的人生才是贏家不是嗎?”
突然顏瑾娘猛地咳嗽一聲,一股鮮血立刻從她口中噴濺出來,她傾倒在地上,痛苦難受極了。凌希有些慌亂地將顏瑾娘抱入懷中,不安地問道:“你怎麼了這是?”
顏瑾娘看著凌希那腫脹的紅眼,淚水都快湧出了眼眶,她微微一笑,她知道凌希為她傷心了,正如她想得那樣。
“太后,奴婢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奴婢就覺得您很不一樣,您既有當年瑾娘身上的善良與大度,您還有王太后那果敢與智慧,奴婢那時就想,您是上天送給瑾孃的禮物,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能比王太后還要成功,而您就是那個圓她願望之人。您不要怪瑾娘,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您有個圓滿的結局,在她眼中,您的人生就是她的,她不過就是想重活一次。”
說著顏瑾娘又不停地咳出鮮血,很快就染紅了凌希的衣襟,紅色從顏瑾孃的口中一點點蔓延到凌希的眼中,凌希的眼前成了一片紅海,血腥充斥在她的身周,她顫抖著身子,她知道顏瑾娘這是不好了,頃刻間淚水就都流滿了她的面龐。
“別說了,顏姑姑,哀家這就傳太醫來。”
“太后來不及了,奴婢來之前,已經服毒,奴婢活不了了。”
顏瑾娘吃力地用她那滿是鮮血的手在懷中默索了好一會,緩緩地拿出一方絹帕,她遞到凌希的面前,艱難地說道:“太后,這是奴婢的認罪書,太后放心,弒君一事,斷不會牽連太后和凌家,太后,您要小心皇后,沒有皇后,奴婢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接觸到陛下的飲食,太后,您對皇后不能心軟,您要好好地走完您榮耀的一生,替瑾娘走完,好嗎?”
凌希顫抖的手剛剛接過那滿是血跡的絹帕,顏瑾孃的手就重重地垂下,凌希的心中萬般不捨,這個陪她走過大半生的宮人,這個一生都毀在楚夫人故事中的美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就像從來沒有人知道瑾孃的存在一樣,來得驚天動地,走得悄無聲息。凌希緊緊地抱著顏瑾孃的屍身,放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