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雅·蕩》有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我看著手稿,看著看著就無法自拔...“
宇文溫開始長篇大論,今日他看《梁書》手稿看得入神,不是要做學問,而是要用這個王朝的興衰來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梁武帝蕭衍,是梁國的開國皇帝,他算是蕭氏齊國的遠支宗室,年輕時,是齊國的一員大將,兩次參與抵禦北魏大軍的南侵,立下不少戰功。
然而齊國政局不穩,皇帝一個比一個奇葩,於是蕭衍等到了機會。
一如這個時期權臣上位的套路一般,蕭衍一步步向目標接近,最後代齊建梁。
當了皇帝的蕭衍,勵精圖治、政績斐然,汲取齊國滅亡的教訓,重用、親近宗室,梁國國力快速增長,而這個時候,北方強敵魏國卻開始走下坡路,國內矛盾日益激化,南北之間的實力差距正在明顯縮短。
到了魏國爆發六鎮之亂時,北方一片混亂,而這時的梁國,看起來如日中天,克復中原的大好前景似乎越來越光明。
然而梁國最大的問題在於,蕭衍活得太久,太寵宗室了。
人老了,曾經的雄心壯志即便還在,也沒有精力去實現,蕭衍沉迷佛教,以至於梁國上下佞佛,有錢糧不去整頓軍備、改善民生,而是用來修佛寺、鑄造佛像,捐香火錢。
大量佛寺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不僅佔據大量田地,還發展無數信徒、僱傭佃農耕種寺田,而這一些田地、佃農,是不需要向朝廷繳納一文田租、服一天勞役的。
國家的稅收大幅流失,蕭衍卻沉迷於佛教大興的盛世幻想之中,他優待宗室,甚至多次任用宗室為北伐主帥,然而這些宗室全是廢物,接連戰敗、損兵折將,卻都得到皇帝的寬容。
就在蕭衍沉浸在國富民強、北虜內戰遲早要完的喜悅之中時,一個瘸腿的東魏叛將,帶著八百殘兵倉皇南下,遣使送上降表,乞求大梁皇帝庇護。
這叛將姓侯名景,據說他的降表抵達建康臺城的前一天晚上,蕭衍夢到自己收復中原、統一天下,次日得了這降表,不由得激動萬分,只當自己的夢要成真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虔誠禮佛的蕭衍,並未得到佛祖的庇佑,而他善待的宗室們,出賣了他。
大家都希望“老頭子”趕快死,自己好上位,不僅宗室相互猜忌,就連蕭衍的子孫也相互攻伐,他被叛軍圍在臺城,援軍要麼作壁上觀,要麼遲遲未到。
變成階下囚的蕭衍,臨終時自嘲:自我得之,自我失之。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宇文溫反覆說著這句話,語氣越來越重,蕭九娘甚至感受到了些許殺氣,不由得心中不安。
宇文溫合上手稿,卻沒將書放到案上,反倒用食指頂著,開始轉書。
一邊轉書一邊“嘿嘿”冷笑。
蕭九娘見著這位如此模樣,心中愈發覺得不安。
“我,聽說。”
宇文溫忽然開口,語氣不善:“有人說,武帝當年滅佛,激怒了佛祖,所以英年早逝,死後下地獄。”
蕭九娘聽了這話,不寒而慄,後背涼颼颼的。
宇文溫宛若自言自語般繼續說:“武帝因為滅佛所以不得好死,好,很好,那為什麼,誠心禮佛的另一個武帝,也不得好死?”
“這個問題,我一定要好好問問天下高僧!”
《梁書》初稿完成,天子看過之後,對於崇佛、敬佛的梁武帝居然落得如此下場感到不解,想問問,為什麼佛祖不保佑這位皇帝,不保佑大建佛寺的梁國。
一篇文章,需要一個楔子來引出正文,而《梁書》的初稿,就是這個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