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激戰到了關鍵時刻,開戰時的五十八騎對六十三騎,一番混戰之後未分勝負,雙方損失過半,但鬥志依舊高昂,今日一定要見個高下。
小股騎兵對戰,考驗的是個人技藝,騎術、射術、槊法,再加上配合,這些因素決定了小規模混戰的結果。
梅林生一直覺得自己技藝精湛、弓馬嫻熟,平日裡飛鷹走狗總要和同伴變著法子玩花樣來比能耐,如今真到了玩命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自信太可笑了。
身中五箭,坐騎負傷,馬槊折斷,從突然遭遇開始,梅林生射了十箭,一個人都沒射死,自己身上反倒插了幾箭,若不是穿著官軍配發的鎧甲,他早就死了。
騎馬打仗,和打獵完全不一樣,人要比獵物聰明得多,不光會躲會跑,還會反擊,梅林生是第一次見識精湛的騎術,敵人居然能在馬背上玩出各種花樣,結果就是他一個人也沒殺到,反倒差點被人殺了。
使出渾身解數才刺死五個敵人,自己也筋疲力盡,但要命的是對方的頭目盯上了他,兩人鬥在一起,梅林生漸漸落下風。
對方的馬比他好,使槊的技藝也比他強,若不是用三條人命的代價將其馬槊毀了,此時的梅林生怕是已經被對方刺死。
雙方如今使用短矛對刺,梅林生使矛槊的技法一般,所幸臂力足,勉強撐到現在,他好不容易瞅準一個空擋挺矛刺去,被對方橫矛一架。
那一瞬間,梅林生覺得對方的力量似乎不行,果不其然又鬥了幾回合,對方虛晃一矛,調轉馬頭便跑。
所謂“一力降十會”,梅林生覺得是自己力氣大才逼得對方逃跑,抖起精神追了上去,眼見著就要追上,那人忽然扯住坐騎,速度驟降,與此同時轉身就是一矛。
矛頭徑直向著梅林生心窩刺來,他心中一驚,眼見著避無可避,奮力向一旁歪倒,好不容易躲過這致命一擊,卻已經接近墜馬。
對方一擊不中,又正好與梅林生所騎馬匹並行,隨即拔出匕首一戳,戳得梅林生的坐騎幾乎跳起來,將他抖落馬鞍。
墜馬的梅林生一隻腳卡在馬鐙裡,就這麼被坐騎拖著向前跑,顛倒的視線裡,他看到敵人策馬提矛追上來。
毫無疑問,對方剛才是故意露出破綻詐敗,引誘梅林生來追,然後來個回馬一矛。
梅林生除了力氣足以外,輪騎射、心計、經驗都不如對方,落得如此下場是自作自受,此時他被坐騎拖行,後背著地不停的摩擦著,雖然有鎧甲護體但那滋味可不好受。
敵人持矛追上來,怕是要補上一矛,梅林生知道自己的一生即將結束。
但他不甘心。
梅家,在沔州一帶是不大不小的豪強,二十多年前,梅家一名被家主弄大肚子的婢女,被正室毫不留情的趕出去,在樹林裡生下一個男嬰。
畢竟是梅家的種,加上正室正忙著對付別的狐狸精,於是這對母子又回到梅家,男嬰因為生於樹林便得名“梅林生”。
梅林生作為庶出子,註定沒有機會繼承家業,也許這一生都要在嫡兄弟的陰影下生活,所以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改便命運。
庶子很難有機會出頭,即便梅林生長大後不停努力,獲得父親讚賞,他也比不過嫡兄弟,畢竟嫡母的家族也是漢沔一帶的豪強,嫡兄弟們有依仗,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梅林生的人生歷程,從剛成年就已經知道往後數十年是什麼樣,他不甘心,卻沒有辦法,直到西陽王召集各地強宗著姓出兵,他才等到了機會。
西陽王在淮西打仗,缺兵,於是召集黃州總管府轄地的豪強派宗族兵助戰,但地域範圍不限於黃州總管府,許多家族聞風而動,派出庶子領著宗族兵助戰,其中就包括梅家。
之所以大家都願意出力,是因為西陽王許了好處,立功的人給獎賞、給官職,甚至給土地和塢堡。
塢堡從何而來?那些不聽話的淮西豪強滅族後,立功的山南宗族兵就可以將其塢堡、田產據為己有——前提是立的功足夠大。
西陽王是要用豪強對付豪強,給出的價碼很高,但風險也很高。
淮西的豪強當然不是廢物,和對方爭鬥難免損失慘重,但對於山南地區的豪強來說,這是一個好機會,讓族中子弟有踏入仕途的機會,讓家族能在土地肥沃的淮西地區開枝散葉。
但風險確實很大,所以是願意冒險的庶子們出馬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