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安頓,但是守衛要加強,決不允許出現意外情況...”許紹一項項的交代著,他管理陳軍戰俘大半年,已經非常‘有經驗’了,這些新到的山蠻同樣是寶貴的勞動力,絕不能輕易出問題。
押船的船老大在吏員的帶領下走近,接過許紹‘簽單’的單子,點頭哈腰的往城裡去領‘運費’,看著一條空船打道回府,郝吳伯有些感慨。
“去年修排水渠時,使君特地交代要夠寬,看眼下的情形,怕是還不夠啊。”
“只能是在閘口認真排程了,若是真不夠用,再拓寬溝渠也說不定。”許紹無奈的嘆口氣,“誰知道才過不到一年,這碼頭就如此熱鬧了。”
西陽城邊本沒有正式碼頭,城南雖然瀕臨長江,但是江水湍急導致大船靠岸十分麻煩,不適合設立固定碼頭,平日裡水陸轉運都是在東郊外的巴口碼頭進行。
不過城東北處的大湖自從修建排水溝渠後,便和三臺河、巴水甚至長江溝通,處於利用水運的考慮,排水溝渠修建伊始就很寬,為的就是方便貨船往來,所以出現湖畔碼頭也是順理成章。
城東北郊的一官一民兩座新法磚窯,燒出的磚就是在碼頭裝船,運向巴口處的巴河城,亦或是運到三臺河、巴水上游各處。
而三臺河、巴水沿岸採集的石料,也是經由水路進入湖泊,在湖畔碼頭卸貨然後運進不遠處的西陽城,與此同時湖內打漁的漁民也將魚獲從此卸貨,越來越多的人在湖邊定居。
巴州水軍也在湖邊立了水寨,一來守衛碼頭二來操練水戰技法,而西陽東城投入使用後,西陽城北郊的人氣只會越來越旺。
“走吧,下一撥人過來得數日後了。”許紹轉身離去,與郝吳伯邊走邊談,此處離城不遠,他們懶得騎馬乾脆步行。
宇文溫對山蠻用兵,弄來大批俘虜做勞力,這種行為沒什麼出奇,因為江沔地區歷朝歷代都是這麼做的,官府為了將蠻民收編,和酋帥之間頻繁爆發大小無數次戰爭。
江沔地區的稱呼自古有之,“江”即長江,“沔”即沔水(漢水),漢水為長江的一條重要支流,於江夏郡注入長江。
所謂江沔地區,是指兩晉時的一個地域:江夏、南郡、襄陽、義陽及南陽五郡,在漢水流域則為跨江夏、南郡、南陽三郡。南朝時侷限於長江中游江漢流域一帶,包含荊、雍、郢、司四州及鄰近地區。
在三十多年前的侯景之亂以及之前,江沔地區大部分時間為南朝治下,而歷代南朝官軍和蠻族的糾纏已經持續了百餘年。
蠻族,是為中原朝廷對南方民族的稱呼,江沔地區的‘蠻’形形色色,以荊州蠻、雍州蠻、郢州蠻、司州蠻為大類,下面又細分諸多蠻,無論是什麼蠻都是讓官府頭痛的對手。
江北的西陽郡及周邊地域,在南朝時屬於江南的郢州管轄,居於此地的西陽蠻(五水蠻),亦是南朝官軍討伐的目標,從南朝宋時起到現在,各朝各代的官府經過努力終於將平地的蠻民陸續收編,剩下山中的山蠻。
雖然被中原朝廷稱為蠻,但居於江沔地區平原的蠻族卻並不是想象中的不開化,南朝宋時雍州(如今的襄州)、荊州地域的許多蠻族早已經走出大山,在漢水邊聚落成村開荒種水稻,還興修水利得“水陸良田”頗多。
又有蠻族製作手工藝品、布匹出售,亦或是在漢、蠻之間經商,還有的從事畜牧業,飼養了大量的牛馬以及各種雜畜,對於這樣的‘優良資源’,從東晉以來的南朝官府自然是千方百計要納入控制之中。
歷經百餘年的討伐,平原上的蠻民早已和漢民融為一體,後來的宋、齊、梁各朝,鎮守荊、雍、郢、司的刺史、都督們都不斷髮動戰爭向山蠻‘要人’,所以如今宇文溫對山蠻用兵不過是“循例”。
但是後來事情就發生了偏差,擊殺了率部下山襲擾的罪魁禍首,官軍收兵打道回府,可對山蠻的動作沒有結束,許紹知道宇文溫換了種方式向山裡‘要人’:買。
討伐山蠻是官府理所當然的責任,可許紹和郝吳伯對於上司能夠把這種事做成買賣十分驚訝,這位宇文使君似乎是做買賣的轉世投胎,幾乎什麼事都可以和做買賣聯絡在一起。
大山中的日子很苦,基本上平原裡州郡百姓許多常見的日用品都缺,山中的寨主若是運氣好還可以探到小鐵礦,可食鹽卻是沒法在山上找到來源,所以用諸如鹽鐵之類物品對寨主們的吸引力是很強的。
山南各州自然是不產鹽,但是宇文溫做買賣卻能弄到許多鹽,至於鐵倒還好辦,但是為了防止養出白眼狼必須限量供應,所以巴州州衙用鹽鐵等必需品向山中的寨主“買”人。
條件只有一個:人必須是山中的,不許擄掠山外官府治下百姓,只要不碰這條底線,什麼都好說。許紹和郝吳伯對這個買賣的效果是持保留態度,可是如今的現實卻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山中的寨主竟然真就自相殘殺起來了!
被官府大力扶植的寨主們,拿著精良的武器向著深山中的山寨發動攻擊,搶來的戶口自己留一部分,大部分送出山‘賣掉’。
這還只是開始,因為大量的採石場、伐木場、石灰窯、炭窯以及採礦場需要廉價的勞力,所以各路東家開始湧入弋陽郡的‘人力市場’去‘進貨’,更有甚者在州衙登記後,和寨主們合作組織‘義兵’進山捉拿禍首田雲山。
田雲山早就被捉回來砍了頭,但對外一直宣稱未能‘歸案’,所以這就是個進山捉勞力的藉口,官軍沒有參與行動,而人卻被寨主們源源不斷的從山裡運出來。
這買賣看起來很划算,用做買賣的方式一舉兩得,不但解決了山蠻作亂的問題,還連帶著弄來許多勞力,看上去是皆大歡喜,可許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承業,你說再這樣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許紹有些擔憂的問道,在一旁的郝吳伯聽出了言外之意,他看著不遠處被州兵押解的俘虜們陷入沉思。
許紹問的是“會變成什麼樣子”,似乎是漏了個“山裡”,但郝吳伯知道許紹想的是什麼,他們的上司宇文溫為了解決勞動力短缺的問題,可以發動戰爭去捉陳國俘虜,也可以用東西去和山裡的寨主‘買’俘虜。
這種方式有些劍走偏鋒但還能理解,他在意的是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看看那些東家為了弄到廉價勞動力,對於發動戰爭趨之若鶩的表情,郝吳伯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