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建康,臺城內寢宮,陳國皇帝陳頊躺在榻上已是油盡燈枯,他雙目無神的看著上方帷幕而一生的經歷從腦海裡浮現。
他的父親陳談先以及叔叔陳霸先原是南朝梁國的臣子,三十多年前北朝叛將侯景掀起叛亂將煙雨江南化作人間地獄而他們陳家的命運從此改變。
侯景兵圍臺城將梁帝蕭衍及太子蕭綱困在城內,父親率領援軍增援臺城浴血奮戰身中流矢而亡,侯景之亂平息後,立下大功的叔叔陳霸先鎮守京口而梁國皇子蕭繹在江陵稱帝,他和堂弟陳昌則在江陵入朝為官。
沒幾年西魏派兵進攻江陵殺死梁帝蕭繹將滿城百姓及梁國臣子帶往長安,從那時起他便淪為階下囚在長安寓居,陪在身邊的親人只有時年一歲不到的長子陳叔寶以及更年幼的次子陳叔陵。
三年後叔叔以陳代梁稱帝遙封他為始興郡王,又過了兩年,叔叔病逝其獨子陳昌在長安為質故無法即位,他的兄長、臨川郡王陳蒨在健康繼位稱帝隨後自己被遙封為安成王。
周國為挑動陳國內鬥將陳昌放回江南結果這位陳高祖唯一的兒子在陳國將領接其渡江時‘意外’身亡,他終於體會到什麼是血淋淋的皇權,兩年後回到陳國被委以重任後便少言慎行。
四年後兄長病逝侄子即位,他沒再猶豫將這個才十幾歲的侄子廢黜自己登上帝位,也曾雄心壯志也曾揮師北伐只是天命難違十四年間陳國國土還是萎縮到如今地步。
他已經累了,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已經煙飛雲散,如今大限將至他只想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他這一生有四十二個兒子可最讓他掛念的卻是次子陳叔陵。
大臣們彈劾陳叔陵言出有據他都知道但就是不捨得懲處,在長安的歲月里長子陳叔寶和次子陳叔陵跟著他吃了不少苦所以做父親的要加倍償還,陳叔寶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這份補償已經足夠但儲君只有一個所以他只能放縱陳叔陵藉以彌補心中愧疚。
正當陳頊沉浸在回憶之中時帷幕外人影晃動,一名衣著華貴的男子端著藥走了上來,那是侍疾的太子陳叔寶已經在宮中多日,一名宦官正要上前將陳頊扶起喝藥但他搖了搖頭然後開口問道:“始興來了麼?”
始興即是始興王陳叔陵,太子陳叔寶聞言搖了搖頭隨即說二官正在趕往建康的路上想來就快要到了,這句話陳頊聽了無數次每次問的時候都是說快要到了。
‘其實是不願來吧...’陳頊如是想,他也不說破而是讓宦官扶著坐起將太子端上來的藥喝下,那藥其實喝不喝都一樣因為自己的病已非湯藥所能救回。
從年前到現在他強撐著就是想在離開人世前見次子陳叔陵一面,自從七月間兵敗江陵被毀了容貌後陳叔陵的脾氣越來越暴戾,作為父親他見著兒子那讓人側目的面容沒有厭惡只有無窮無盡的悲傷和後悔。
陳頊後悔經不住哀求讓兒子領兵攻打江陵否則也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事到如今多說無益年前幾次下旨催促在外的陳叔陵回建康對方都是各種理由推脫他知道兒子是為了樣貌的事情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一陣倦意湧上來,陳頊只覺得全身力氣在漸漸消散,眼前似乎浮現出父親的樣貌,還有叔叔以及兄長的樣貌,看著故去親人們那熟悉的面孔陳頊知道自己辭世的時候要到了。
也罷,再不用想著北伐中原,再不用勵精圖治,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卻忽然瞥見一名宦官急匆匆的走上前將一張紙交到太子手上,太子聽其耳語片刻隨即瞥了一眼自己又縮回視線。
“是始興麼?是始興來了麼?”陳頊奮力喊出話拼盡全身力氣要掙扎著起來,陳叔寶見狀急忙上前和站在一旁的宦官將他扶好。
聽得父親的不斷追問,陳叔寶原想著按老一套說就要到了可見著父親那一雙渾濁卻又顯露急切的眼睛他還是沒法隱瞞剛剛收到的壞訊息。
“父親,二官他...他領兵攻打江北巴州西陽城...兵敗...已經去了!”
片刻後,臺城裡傳出沉重的鐘聲將噩耗傳遍建康城,沒多久一個訊息傳向陳國領地以及渡過長江向北方傳去。
陳太建十四年正月己酉(初五),陳國皇帝陳頊崩,太子陳叔寶繼位,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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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銀裝素裹,落雪繽紛之中一隊儀仗離開皇城向城中緩緩前進,禁軍環繞之中一輛馬車內一人身著朝服手中捧著一卷聖旨。
那人是大周宗室、豳國公宇文洽如今正奉旨前往相府而手上拿著的是禪位詔書,曾經在史書上記載的禪讓如今讓他親生經歷。
這是宇文洽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傳旨,按照傳統流程禪讓須得三辭三讓,他來回跑了三次這一次過後就能一勞永逸不用再去相府了。
宇文氏的江山也將走到盡頭,那個執掌朝政的相國、隋王楊堅今日不會再推讓而是‘勉為其難’的接了旨隨後入宮接受禪讓。
身為太傅,身為長安裡唯一殘存的宇文宗室之二,宇文洽此時心中苦澀萬分,他不過是一個傀儡就如同皇宮裡的那位堂弟般任人擺佈演完這最後的一場戲。
宇文氏的江山自從前年四月先帝暴斃後一切急轉直下,到了現在宇文氏除了皇宮裡的小皇帝外長安城裡就剩他和自己不到四歲的兒子,其他的宗室都已化作刀下冤魂。
小皇帝那才幾歲的兩個皇弟已經‘病歿’,大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的血脈就只剩下小皇帝宇文闡以及鄴城那裡被蜀國公尉遲迥擁立的宇文乾鏗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