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孤徑通幽遠,落暮天光初停蟬。
殘花伴風飄餘韻,香散盡初叩佛顏。
靜逸沿著一條曲折的山路,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了一座寺廟前,看著寺廟的朱牆青瓦,靜逸不禁感慨終於不用再夜宿山林了。雖然對於道門中人來說,一行一動皆為修行,但是她當初入道本就不是為了得道成仙,對於這些東西也就不怎麼講究,所以,她還是比較喜歡住在屋簷下。
輕輕釦了幾下門,無人回應,更無人從廟內走出,靜逸只好再敲幾下,還是不見有人出來相迎,這讓靜逸心裡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這種情況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尤其是靠近運河的這幾天,由於朝廷的一系列徵民舉措,百姓生活維堅,衣食裹腹尚且難以維繼,更不要提施捨寺廟了,所以很多處於荒野的廟宇道觀,基本都沒人來了。
輕輕推開門,入眼處果然是一片荒涼,地面灰磚細縫處甚至都冒出了參差青芽,不過好歹是能擋風遮雨的地方,靜逸抬腳就走了進去。然而她剛剛踏進院內,便有一陣陰風撲面而來,陰風所過之處,引得靜逸秀眉微皺,但也僅僅如此而已。靜逸梳理了一下手中被吹亂的拂塵,一步步走向了寺廟大殿。這把拂塵是半個月前她從師傅手裡賴過來的,凡塵之物萬難動其分毫,剛才卻被那陣風吹得銀絲紛亂,可見這小小的寺廟,恐怕真有什麼不尋常之物。
進入大殿,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只見著一些破瓷爛陶被扔在殿內,周圍還陳放著幾張動物毛皮,和一些斑駁的血跡,證明著應該是有人在這裡住過,而且還觸犯了佛家禁忌!又在大殿檢視一遍未果,靜逸將目光轉向了後殿,然而剛一推開門,她就見到一具沒有穿任何衣物的屍體橫躺在地上,那具屍體形容枯槁,沒有一絲生氣,乾枯的雙手猶自半舉在腰腹兩側,彷彿臨死前還在做著什麼事情。靜逸又上前幾步,直到看到屍體下身那根雖然乾枯但依舊挺立的塵柄,她才確信了心中所想――練精化氣!
練精化氣本是道家諸多修行門路中的一種,主要是以人的精血為源物,將精血煉化為自身靈力。精血乃是生靈的命之本源,大到生命生息繁衍,小到維繫自身的生命,能量本源皆來源於精血。人的魂魄可以往復輪迴,但人的肉體卻只能遺留在世間化為塵土,每當魂魄再次轉生時,就必須由這一世的父母以精血重塑肉身,轉生之魂方能得以立命。所以,人的精血,可以說是萬靈之源。而人在練精化氣的修行上,也有不同的兩種方式,一種是男女自行修煉,男子修煉得陽元,女子修煉得陰元,只不過因為太過單向,所以每天修煉時間不宜過長,還要想其他辦法調和。另一種則是雙修,男女雙方共結連理,陰陽調和,互補自身,這種方式合乎道法自然之理,也是道家最推崇的一種。
然而練精化氣並非人類所獨有,自天地初始之時,世間便已孕有萬物,萬物皆有雌雄,人不過是其中一類而已,可以說,除了鬼這種沒有肉身的族類以外,其他的種族都是懂得一些練精化氣的方法的,尤其是妖靈之屬,在這方面更是獨樹一幟。有所不同的是,靈族雙修時,和人一樣講究源源不斷,適可而止,而妖卻經常行殺雞取卵之事,尤其是妖族急需補充妖力之時,更是不會顧忌人的死活,在誘使人精力失守之後,便會取之殆盡,只留下一具形容枯槁的屍首!所以千百年來,世人才對妖物深惡痛嫉!
其實她自己當年知道雙修之法時,也想過有一天能和袁天罡一起雙修,只是雙修畢竟涉及到男女之事,那時的她又沒看開這些,就一直寄希望於袁天罡向她提出來,結果等著等著,等來的卻是袁天罡要和另一個女子成親的訊息!後來即使她哭的肝腸寸斷,但也只能責怪自己太矜持。
將心思從往事中收回,靜逸將目光轉向了兩個偏殿,進去勘察之後,竟然在每一間偏殿裡又各發現一具屍首,而且其死法、死相也與中間那具如出一轍。由此,她大概判斷出對方應該是個受了重傷的妖族,妖力大損之下才需要一次消耗三個人的精血!只是對方現在在什麼地方,如何找到並終結她的罪孽呢?靜逸思索著,眼光也看向地上的一攤衣物,那是一堆男子的衣物,而從外觀來看,那應該是士兵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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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帆落,寂夜寒空悲如墨。
廖廖殘星,紛似心頭緒緒雪。
多憶舊日故人情,卻道今時相見冷。
聆歡歌,斷念孤心嘆蹉跎。
紛紛過往,盡隨流水輕輕過。
彼時曾為一骨血,今朝劍指除塵惡。
月夜下,蕭灼看著李密被召進聖上寢艙,內心五味雜陳,以前他雖然知道當今皇后是隻貓妖,但由於不確定貓妖是以何種方式冒充著他姑姑的身份,所以他一直寄希望於他姑姑還未身死,有朝一日自己還能夠將姑姑救回。然而隨著李密進入聖上寢艙,他和袁天罡當初對李密的懷疑也基本被證實:李密的命格大改,確實是得益於皇后!但也正因如此,蕭灼心裡才生出一絲悲情。
李密的命格改了,可是為何皇后願意為他改命,兩人之間必定有著什麼交易,現在李密又被召進寢艙,蕭灼不用想就知道他是去做什麼。袁寶兒昨夜被他親手斬殺,雖然不知道怎麼又活了過來,但其實力修為必定大損,受損就需要即使補充,而最快的方式莫過於煉化人的精血,只是陛下身體欠奉,加上她們還需要倚仗陛下,不宜過分汲取,所以才會找李密代替。但李密只是為袁寶兒提供精血嗎?以前他姑姑是不是也與李密有過這種關係?蕭家世代書香,以孝傳世,以前他姑姑嫁給當今聖上時,怎麼說也是明媒正娶,現在卻被妖邪控制與他人媾合,即使有朝一日能得以解脫,想必他姑姑也會覺得無顏面見蕭家先祖!
蕭灼在外面躊躇良久,想進去將李密揪出來,可是他又過不了艙口的看守這一關,陛下寢艙乃龍船重地,若無傳召任何人都是不能進去的,即使他名義上是皇后的侄子,也是沒有這個權利的。而正當他躊躇不定時,艙口處又走出一個身影,藉著船上微弱的火光稍加辨認,蕭灼認出那是朱貴兒。
“貴妃娘娘不是該在艙內休息嗎?,怎麼有心情出來吹風?”蕭灼行完禮,人也走向一側,為她讓出出來的路徑。而朱貴兒剛走出來時,也沒和蕭灼說什麼話,只是兩人遠離守衛之後,朱貴兒才抬手撩了一下鬢角髮絲,實則是在兩人四周佈下了一層靈幕,遮蔽了兩人的說話聲。
“姐姐讓我出來看著你,省的你搗亂,寶兒姐姐現在急需恢復修為,不容有差池。”朱貴兒如實相告,事實上她也知道瞞不了蕭灼。
“那我能不能問一下,袁貴妃是如何死而復生的?”蕭灼心裡不得不佩服皇后做事的細緻程度,知道修道之人不能擅殺靈族,居然故意讓朱貴兒來拖住自己,可是她憑什麼認定朱貴兒一定能拖住自己呢?
“貓有九命!修為有成的貓族,當修為過了一千年大關之後,每過一百年便能多修出一條命,姐姐不過是把自己多出來那條命借給了寶兒姐姐,算不得什麼逆天之事。”聽朱貴兒這麼一說,蕭灼心中總算明瞭,白天他還在想:袁寶兒死而復生,如此逆天之舉為何天地間沒有任何異樣?現在看來,只不過是自己見識淺薄罷了!
兩人沒有再搭話,而是靜靜的看向了水面,熒熒河水,映天明月,彷彿這難得的平靜,就是兩人心中一直期盼的一樣。直到一陣夜風吹過,吹滅了旁邊燈罩內的燭火,朱貴兒才開口問道:“蕭灼,你是不是在想一個人?”
“嗯!”蕭灼下意識的回答道。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失態時,朱貴兒又已追問道:“她是不是長的跟我很像?”
朱貴兒這一問蕭灼就有些驚駭了!剛才他確實是想起了錦若,加上朱貴兒的容貌又與錦若相仿,他便想作是錦若在陪著自己看天星雪月,可是朱貴兒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這就太不合情理了!而且,朱貴兒又為何就這麼陪自己在這裡吹風?蕭灼心中還在猶疑,朱貴兒卻又透露了一個更讓他驚詫的資訊:“其實五百多年以前,她算是我的主人!我見證了你們的一切:明明相愛卻最終分離;明明能夠一生相伴,卻最終孤獨終老;明明能夠世世相隨,卻落得分道揚鑣!倘若六年前我初到長安之時能先遇見你,我絕不會答應姐姐做陛下的妃子,可惜世事弄人,偏偏那時你已離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