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只有夫人院內屋樑上兩個燈籠和她提著的馬燈搖曳著點點火光出來,讓她藉著這麼一點光來壯壯膽,幸好今日月圓,月光溫柔的灑下來,照亮了她的心。
今日天色不黑她就不怕了,已經被夫人連續責罰七曜輪她守夜,白天還要不停歇的幹粗活,她都覺得自己有些扛不住了,白日洗衣的時候一個勁的打瞌睡,被管事嬤嬤看到又是一頓訓罵,不過明日就不用她守夜了,明日晚上她就可以在後罩房躺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上一晚了,嗯,快點天亮吧,明日一定是個好日子。
又快到月底了,真好,這個月又有月例發了,等發了月例,就可以叫張伯伯給她捎回遠在長安城之外的家,那個家徒四壁卻溫暖無比的家。
每當她受折磨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一想起疼愛她的阿爹阿孃,她便又擦乾眼淚,繼續幹著粗活,挨著打罵,能把她送入長安城的將軍府當奴婢,這對她祖祖輩輩來說,已經是很榮幸的一件事了。
想當初阿爹阿孃打點好給她送入將軍府之時,高興了有大半個月,碰上村鄰鄉舍,交談起來說話聲音都大了起來,她雖是女兒身,阿爹阿孃卻始終疼愛她,畢竟在將軍府,她穿的暖餓不死,每年碰到災荒或者汛期,她的家鄉都要一片哀鴻遍野。
前半月聽張伯伯說阿爹給羅大戶家挑水閃了腰,不知自己寄回去的月例,阿爹有沒有攔著阿孃去買藥,阿孃以往給阿爹買點什麼,阿爹總是會阻攔,叫嚷著錢留給她們用,阿爹總是如此,捨不得為自己花半分錢,阿爹的腰是老毛病了,也不知道阿爹現如今好了沒有?
春嬋輕手輕腳放下巡夜馬燈,雖夫人屋內長明燈已被吹滅,她還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看著頭上皎潔柔和的滿月,雙手合十:“嬋娥女神,你看我名字也有個嬋字,看在我們名字有個相同字的份上,請你保佑我阿爹阿孃身體健康,阿妹春綿健康平安長大。”
她還有個五歲的妹妹春綿,當初阿爹阿孃省吃儉用,東拼西湊從牙縫裡摳出一錢交給世交張伯伯,張伯伯是給大夫人蘇氏趕馬的馬伕。
張伯伯買通了將軍府的婢子管事,管事又派人去調查了春嬋的家況,見祖輩皆是尋常百姓家,祖輩三代以內和將軍府並無牽連,這才給了張伯一個面子,畢竟張伯在將軍府呆了二十年,雖是馬伕,也算有點小資歷。
另外管事又給了那一百個銅錢的面子,所以留下一個名額給春嬋,不然以將軍府歷來挑選奴僕婢子的苛刻條件,大字不識很多的又單薄瘦弱的春嬋萬萬是連將軍府大門都進不了。
當她收拾裝著幾件阿孃打了補丁的破衣服來將軍府當婢子的時候,春綿也才三歲,拉著她的腿哭的撕心裂肺,也是,自己日日陪妹妹玩耍對她好,自己一走,可就再無人整日陪著她照顧她了。
畢竟阿爹阿孃每天白日都要去大戶家幹活掙口吃的,晚上才能回家,而春綿白日也只能被鎖在家裡,不過再過兩三年,等春綿長大點,她也能跟著阿孃去羅大戶家當個幫傭打個下手,總比整日鎖在家裡的好,春嬋總怕春綿出個什麼事,畢竟春綿太小,總歸是讓人不放心的。
若將來自己在將軍府站穩了腳跟,也可以把春綿帶來將軍府,只是,自己現如今岌岌可危,當她剛到將軍府那一晚,在後罩房開啟那個包裹之時,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天的情形。
其餘婢子們拿著她那滿是補丁的衣服指著她笑了許久,又嘲笑她卑賤出身,大字不識幾個,雖然同為婢子,也有上等中等下等之分,況且,人都是這樣,聯合其他人把最卑賤的壓在身下,才能凸顯出自己的優越,雖然,婢子們在主子面前其實是沒有多少尊嚴可言的。
墨大將軍府每年招奴僕婢子們條件相當苛刻,首先得派人去調查奴僕婢子們的祖輩三代是否清白,有沒有和將軍府有任何瓜葛,畢竟將軍府樹敵太多,仇人太多,這點是重中之重,得嚴格把關篩選。
其次的一關是奴僕婢子們戶口最好是長安人士,這樣比較好調查,奴僕婢子們的家眷都在長安,將軍府也好掌控在手,除非有極好的百年一遇的奴僕婢子,可以放寬戶口的限制。
還有奴僕婢子們的外貌也是一關,總不能招些歪瓜裂棗來磕磣將軍夫人們的眼吧,奴僕婢子們的學識又是一關,大字不識的會降低將軍府的文化底蘊,若主子們一時興起作個詩,你答得上來能助興,答不上來不就是掃興。
再者資質經驗又是一關,一般招也都是幫財主富戶人家做過奴僕婢子有經驗的,這樣伺候起將軍府的主子們也得心應手,單靠這主要的四關每年都要淘汰許多人。
還有其他小條件諸如家境要可以的,從不招一貧如洗的,以防卑賤的她們小偷小摸,畢竟夫人屋內一件裝飾品擺件,都夠普通尋常百姓家半個月的嚼用了。
不過春嬋雖是大字不識多少個,做人倒也正直本分,做事老老實實,但是奈何二夫人似她如眼中釘,她要是沒分在二夫人的雪柳院裡該有多好,如果當初她有銅錢的話,她也能把銅錢給婢子管事嬤嬤,讓她分去大夫人琉璃院內,可惜了,她只隨身帶了一個裝著幾件打補丁的衣服包裹來將軍府,身無分文。
當初張伯伯信誓旦旦的高興通知她會被分去大夫人的琉璃院之時,在等名單出來之前,她暗暗的高興了好幾天,沒成想名單出來之後,另外一位有銅錢的婢子,早就知道了二夫人柳氏心狠手辣,用銅錢賄賂了管事嬤嬤,將她的名單對調了。
她沒去成大夫人的琉璃院,來到了二夫人的雪柳院,張伯伯因此事為她可惜氣惱了好些日,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千叮嚀萬囑咐她行事謹慎,萬事小心。
她不敢奢望去三夫人的知秋院,但是如果她能在大夫人的琉璃院做事也就好了,至少琉璃院的婢子們不會捱打,吃得飽,大夫人信佛,心地善良,她從沒見過大夫人大聲責罵婢子們,更沒見過婢子們挨耳光。
至於三夫人知秋院,於她而言那更是大白天做的白日夢了,一場空了,將軍寵愛三夫人,特意在四進院五進院重設了垂花門,倒置房,抄手迴廊,如同前院一般的設定,增加了知秋院的安全隱蔽。
將軍似是要把整個知秋院重重保護起來,還在知秋院的東跨院,特為三夫人設立了亭臺樓榭,假山湖泊,以供三夫人觀賞遊玩。
她很少見到知秋院的奴僕婢子們,知秋院的奴僕婢子們不受前院管事和嬤嬤管,只任三夫人差遣,若府內有大事見到知秋院的奴僕婢子們,從來都是喜笑盈盈,歡快自在。
三夫人又深受將軍的寵愛,給三夫人的賞賜不少,三夫人經常一轉身就把賞賜給婢子們,她有幾晚在後罩房歇息時,婢子們經常聊起誰誰誰又得主子歡心了。
然後一片嫉妒酸楚之意,誰誰誰又被主子訓斥了,然後一片愉悅開心之意,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知秋院,對知秋院婢子們這樣那樣的羨慕,畢竟這都是她們共同都想去的地方。
聽她們說上次三夫人賞給煙兒一對水頭極好的玉鐲,那玉鐲若是拿去賣,都能換上一兩白銀,一兩白銀就是十錢,一千文,一千個銅幣,整整一千個銅幣,她怕是要數上半個時辰吧。
一兩白銀,能給阿爹阿孃春綿買上多少東西啊,若她得了一兩白銀的賞賜,她就給阿爹買上極好的跌打損傷膏,徹底給阿爹的腰病治好,給阿孃扯上幾塊好布,做幾件像樣的衣裳,阿孃好幾年沒穿過新衣裳了。
順便再給春綿做上一套漂亮衣裳,買上她最想吃的卻從來沒吃過的冰糖葫蘆,春嬋和春綿都沒吃過冰糖葫蘆,她們只看到羅大戶家的兒子經常吃,看他吃的那嘎嘣脆樣就知道肯定好吃。
跟著什麼人,也許就能成為什麼人吧,雪柳院的奴僕婢子們各個都一肚子壞水,明爭暗鬥,她們白日在夫人面前受了罵,晚上便拿她來出氣。
故意給她飯菜撒點香灰,放點小蟲子是常有的事情,還把她剛洗乾淨的衣服木盆故意顛翻,害她又得重新再洗一次,太多欺負她的事情了,她數都數不清。
剛開始她經常掉著眼淚吃飯,漸漸的她也習慣了,淡定的用筷子夾出香灰蟲子,美滋滋的香噴噴的吃著,衣服洗好了,立馬飛奔著去晾好,不讓她們有可乘之機。
不過在這個大染缸裡,春嬋並沒有學壞,她也沒練就勾心鬥角的本領,她覺得那樣很累,她還是保持著善良的初心,每月等著月例發放寄給家裡,從一些小事當中發現幸福感,比如今日不用去伺候二夫人,就可以不用捱罵捱打,明日不用她守夜,就可以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