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讚歎:“所以說,早在2013年,你就創造出了這麼完備的人工智慧。如果能夠再早四年,估計能去嚇霍金老爺子一跳了。”
文兵也不禁感嘆:“你也知道那個派對嗎?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如果御雲不拘泥於將人工智慧演算法植入人體,只是單純創造出這堆電路,應該時間上也不會晚太多。事實上,我也確實沒能打敗你這個沒有時間節點優勢的人工智慧。”
文兵的謙虛讓我產生了些許疑惑:“時間回溯的手段並不複雜,複雜的是發明那種適用於人類的藥水。但是如果是人工智慧,隨著未來的演算法進步,別的人工智慧無意中實現了時間回溯,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嗎?”
“沒有錯,但是我們無從得知。”文兵的回答很乾脆,想必是早就深思過這類問題,“如果未來創造出什麼人工智慧演算法,可以透過什麼大資料學習,精確預判未來所發生的事,很可能是機器回溯過時間,但人類並不知情罷了。如果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預判準確度,可能只是蝴蝶效應導致了改變。當然,機器也可以再次回溯時間,告知所有可能的結果。所以偶然提供錯誤的資訊,很可能只是演算法本身有意而為之。”
“我還想問下你,如果記憶共存現象被證實了,請問你有能夠信任的人,和他同時服下輝霖藥水嗎?”
文兵想了想說:“我不清楚。可能我會找到2013年的煥評吧。那時候他還很小,未來我的人生先到達終點的機率遠高於他,所以和他實現記憶共存,我的人生體驗大機率會比他完整。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這個孩子,他確實值得信任,而且足夠聰明。”
“煥評知道你對他有這麼高的評價,一定會十分欣慰的。可是文兵前輩啊……”我思慮良久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你有這樣的才能,超乎常人的學習能力,領先時代的思想深度,但你一生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想要自己獲得永生,難道不會過於可悲了嗎?”
文兵搖了搖頭:“這有什麼可悲的嗎?你所認為的歷史上為人類作出了多大貢獻的科學家,你能讓他站在我的面前,和我講述他的豐功偉業嗎?”
聽到這樣的觀點,我不免有些生氣:“所以你是歷史虛無主義還是主觀唯心主義呢?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科學家也好,平凡人也好,所產生的蝴蝶效應都是永遠存在且不可改變的。每個人都會透過自己的方式,在歷史的長河裡踩出自己的腳印。這本就是萬事萬物的自然規律,為什麼要執著於永恆呢?”
“都不是。年輕人,問題並沒有你想得這麼複雜。”我所說的話,就像是文兵意料之中的一樣,“我純屬是懼怕死亡而已。並且,我認為對死亡的恐懼程度越低的人,表明他對死亡的思考深度越淺。你剛才那些陳詞濫調,要麼有心理醫生對我講過,要麼我自己也想到過。但這都不足以成為說服我的論據,這些論據沒有解釋到根本性的問題。
和我辯論過的心理醫生,最後基本都患上了死亡恐懼症。他們戴著專家的頭銜,像是對人生大徹大悟的導師一般,自信滿滿地坐在我的面前,和我探討生死觀。但他們的自信,源於對死亡的思考不夠深入。在遇見我之前,他們沒有真正領悟過這個問題。在遇見我之後,他們都辯論不過我,並且自己也越來越沮喪,最後和普通的心理醫生一樣,讓我多多運動,享受生活,充實自己,避免產生死亡焦慮。但我的恐懼和焦慮並不是他們口中的那樣,相反,這樣的恐懼只是源於我的過度理智,對我的正常生活並沒有產生任何的影響。反倒是他們,令我覺得可悲。知道自己最終會走向死亡,想到的不是用有限的生命去改變自己的結局,而是用充實的人生去逃避負面的想法,根本原因是自己能力的不足,這不是更可悲嗎?”
我不以為然:“他們確實沒有你這種改變自己命運的能力,但是他們也許是真的沒有對這種能力的追求。根據對立統一規律,矛盾是具有同一性的。如果沒有悲傷的情緒,開心也就失去了意義。沒有悲傷,開心既是常態,你又怎麼知道這種常態不是理所應當的呢?同樣的,是“死”的存在賦予了“生”意義。如果沒有死亡,生就是常態。年輕沒有完成的事情,可以老了去做。一百年沒有完成的事情,可以等五百年後再去做。一旦時間的尺度是永恆,任何人的任何成就,對其他人而言只是時間問題。沒有死亡的生存,真的有任何意義可言嗎?時間回溯一旦完成,所有的選擇,都不過是一次嘗試而已。就算不為歷史的程序考慮,只為自己考慮,這樣的人生真的有任何意義可言嗎?”
“完成這件事本身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意義。”文兵依舊是極其肯定的語氣,“矛盾不只有同一性,還有鬥爭性。生與死的矛盾的鬥爭性,是對抗性的。從同一性下手,消除事物的鬥爭性,不是再正常不過的方法理論嗎?孩子,辯證唯物史觀的哲學理論我理解得很透徹。許多專業的知名心理醫生都在和我交流後開始懼怕死亡,你和他們相比,存在什麼優勢嗎?如果你不想也變得那樣,那就不要在這個話題上和我花費太多的時間了。一個人透過幾十年的積累所建立的世界觀和方法理論,是不會因為一場對話而改變的。”
“但是文兵,我和他們,有一個本質上的區別。”我還是堅持對文兵說到。
“是什麼?”
“我不會死。他們勸你接受死亡,正視死亡,是基於他們也會死的身份向你闡述的。我有時間回溯的能力,我可以實現永生,我身上有的就是你一生在追求的能力。但我並不希望獲得這種能力。如果有人說完全不畏懼死亡,那是不可能的。正是因為如此,我抗拒自己永生的能力。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變成在上百次的回溯中孤獨的旅程,也不希望自己失去慎重選擇的能力。在人生的分岔路口面前,我難以拋棄改變自己錯誤選擇的能力。在生死麵前,沒有人能夠做到絕對的坦然,我害怕自己沒有放棄重生機會的勇氣。原本這是一段順其自然的旅程,但現在賦予了我選擇生死的權力,把一個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題拋給我,這是我最大的不幸。生命本就應該是一個積累足夠多的雲翳,去構成一個美麗黃昏的旅程。我不是不懼怕死亡的人,但我真的不為自己獲得這種能力而感到快樂。”
“發自內心?”
“發自內心。”
文兵聽後,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最後,文兵像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一樣,對我說了三個字:“麥芽糖。”
“哈?什麼意思?”我感到十分困惑。
“這三個字,是我心裡所想的一個訊號,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並沒有完全認可你的觀點,但也許是勸慰作用也好,或者說你阻止我的實驗已經無法改變了也好,我確實能夠接受停止這一切實驗了。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你能否回到你所能回到的最早的時間,讓我可以早幾年停止研究,去享受自己的人生?只要你能夠說出這三個字,那時候的我會無條件地信任你。你最早能回到哪一年呢?”
&n.timestamp(;
我呼叫了查詢系統時間的函式,稍作計算後,對文兵說:“2016年11月1日下午時段。我怎麼知道你所說的這三個字,對2016年的你是否存在震懾力?”
文兵向我解釋:“這三個字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只要你能夠說出口,那時候的我自然會明白那是未來的自己的決定。除非絕對信任,不然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三個字的。當然,這只是一個請求,如果你不願意幫我,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的。我放棄了幾十年的心願,你放棄的只是三年間的人和事,作為一個誠懇的請求,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以需要考慮時間為由,我告別了文兵,回到了家中。
不知為何,使命的完美達成,並沒有給我帶來任何的愉悅感。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情,仔細算來並沒有度過多長的時間。指數級膨脹的資訊衝擊,和無數次的起起落落,留給我的感受只有心力交瘁。
至於永騎是否回溯過時間到今天之前,還是解釋不清楚。如果是回溯時間導致錯誤記憶御雲更名的原因,那今天被我踢斷電路板的永騎,應該是知道回溯時間的方法的。他不利用時間能力阻止我,是因為在別的時間線裡,看到了文兵坦然接受停止實驗的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