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到了查成績的時候,顧心緣感覺自己緊張得要死,心臟幾乎快要跳出喉嚨似的,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害怕、擔心之外還有那麼一絲自信,因為她明白這已經是自己的全力了,如果這次不成功的話,即使再努力一年,也終究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更何況這已經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撥通二哥顧陽的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忙著工作(大四的時候被一家律師事務所看中,他就直接留在了S市),不過還是抽出時間幫忙查了一下成績——535分,比二本分數線高了十五分。聽到這個分數,她只覺得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放鬆地長長舒了一口氣,但是隨之而來的也不是想象中的那種喜悅,反而有一種空空的感覺——腦袋空空,身體空空,心也空空的。
她忍不住想:“我為了這串空空的數字,把自己搞得如此空空如也,到底值不值呢?這輕飄飄的數字,到底能帶給我什麼呢?啊,是啦,至少,我的父母會比較高興……可是,會高興嗎?誰知道呢?也許會吧!”
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她深呼一口氣,在臉上堆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活動活動自己那僵硬而沉重的身體,使邁出去的腳步看上去輕盈了不少,她慢悠悠地來到大門口,語調輕快地對門口的父母報告道:“爸爸,媽媽,我的高考成績出來了,535分,超過二本分數線了。”
顧大牛本來在跟村裡的男人互相吹捧,說得正起勁,突然被打斷了,頓時有些不大高興,便板著臉很是不屑地說道:“超了就超了唄,你這是復讀,能考成這樣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麼值得特別高興的嗎?還是說,你這個分數能上B大?”
吳飛飛聽著丈夫的話,看了看女兒臉上還未消散完畢的笑容,想想顧曉娟跟自己說的“笑話”,嘴角往下撇了撇,忍住笑意說道:“就是呀!又不是考上B大了,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就這點分數也值得你如此興奮?可真是沒出息!”
“哈哈哈,”一旁的兩個女人——一個孫秋香,一個周菊香——也跟著譏笑了幾聲,而另外兩個男人則一臉理所當然地聽著,在這些人的眼裡,這場面不過是父母教育孩子的正常場面,所以他們也都安之若素,而尷尬無措的只有站在門口的那個可憐的女孩。
顧心緣咬著牙,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看著眼前這幾張逐漸扭曲的臉,只覺得淒涼如冰的感覺從心底蔓延到全身各處,如果不是自己極力撐住,恐怕下一秒鐘就會栽倒在地上。倒不如,就這樣一下子死掉的好,為什麼我不就這樣死掉了呢?她痛苦地想著、問著,可是誰也給不出一個肯定的答案。轉過身去,她默然地裡去,留下門口那群自以為是的人繼續嘰嘰喳喳地吹著牛,走到牆角處,又聽到父母那小聲又似乎刻意被放大了的聲音,不由地駐足傾聽。
顧大牛說道:“要我說呀,子女就不能慣著,現在的社會環境太好了,孩子們都受不到什麼好的鍛鍊了,作為家長呀,就應該時時打擊一下他們,免得到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的。哎!想想我們之前,那是過得什麼生活,整天走南闖北的,辛苦的要死,小時候還飢一頓飽一頓的,哎,真是辛苦呀!”
一個男人說道:“是呀,是呀,那個時候確實辛苦呀!現在的孩子呀,就是矯情,一個個的一點點屁事兒都能糾結上半天,還說什麼壓力大,哪裡壓力大了?我看那,就是不想努力!”
另一個男人說道:“對對!要不然大家怎麼都說九零後是垮掉的一代呢?哎,真不知道以後輪到他們這群人掌管社會了,這社會得變成什麼樣子呀!”
孫秋香說道:“你們這些老爺們啥事兒都能扯到國家呀、社會上去,哪個年代沒有廢掉的人?總會有有能力的人來領導這個社會的,你們瞎操什麼閒心。要是有那個時間的話,不如幫你們家的媳婦教育一下孩子,現在的孩子可難管了。”
“是呀,現在的孩子都很難管的。”周菊香點點頭,“哎,你們知不知道,鄰村大高家的女兒跟外地一個小子私奔了。”
孫秋香急忙接話道:“我知道,我知道。聽說還懷孕了呢!哎,可真是造了孽了呀!據說那男的還是一個山溝溝裡的人,家裡窮得叮噹響的。據說是大高家的女兒硬追著人家男的,真是不知羞恥。”
“怎麼著這是,那男的能長多好,只得一個女孩子家的上杆子追。”顧大牛語氣裡滿是不屑。
“聽說是當地的一個劇團的小演員,長得很是不錯。”孫菊香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不過,我聽說那男的好像不怎麼正幹,而且還整天勾三搭四的,大高女兒都懷孕了,對方依然不願意結婚。”
“哎!”吳飛飛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是夠丟人的了,我上次見到大高媳婦的時候,她都是低著頭走過去的。女孩子呀,才更得好好教育呢,要不然可就吃了大虧了呀!”
孫秋香想了想自家的兩個女兒,認同地說道:“對對,現在的孩子懂得東西都太多了,一個不注意就搞出一堆棘手的事情來,難處理的很。”她見自己說這話的時候,顧大牛對面的那倆男的臉上露出了淫邪的神情,不由地心生厭惡,立馬板起臉來,神情不悅地瞪了他們一眼。
兩個男人中的一個人說道:“幸好我們家是倆小子,就算真發生什麼,我一點兒都不吃虧。反正我也不指望他們能考上大學,要是他們能在學校裡撈著一個媳婦也不錯呀!”
另一個男人點點頭,賊笑著說道:“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孫秋香聽見這話,更加不高興了,但是也不樂意跟他們辯論什麼,便轉移話題道:“說起孩子呀,我想起一件事情來,小時候我經常騙我們家孩子說他們是從垃圾桶裡撿到的,他們竟然信了。哎,那個時候,他們真的很聽話很可愛。”
吳飛飛說道:“哎,是呀,那個時候孩子們都很單純呀,說啥都信。現在呀,孩子都長大了,反而都不聽話了。你們說,我們明明是為了他們著想,為什麼他們就不聽話了呢?”
顧大牛嘆息道:“孩子們現在小,不懂得我們的好意,等到他們長大了就會懂得我們的苦心的。一個個整天犟得要死,等到他們以後結婚了,就會明白為人父母的難處了。說起這個事情呀,我家那個小子還說他以後絕對不像我這樣對待孩子,哈哈,我倒是真想看看,到時候他會不會對他的孩子發脾氣。”
“都是在說大話而已,少年心性。能說出這些話的人,都是沒養過孩子的人。”孫秋香說道。
周菊香接話道:“就是這樣。小孩子就是自以為是,懂得一點兒知識就自以為自己了不起了,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看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的。哎,真不知道他們以後會過成什麼樣子,會不會幸福,能不能把日子過好呀?”
“哎!”吳飛飛長嘆一口氣,“其實很多時候呀,我也不想跟孩子們吵架,但是看到他們那不服氣的臉,就忍不了,恨不得撬開他們的腦殼看看,那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所以呀,每次跟他們說話,我都著急,一著急就口不擇言,結果就每次聊天每次吵架。”
“是呀!我也是這樣。”孫秋香認同地說道,“有時候,不說那些狠話,又擔心他們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生怕他們因此一步走錯了,要知道很多時候,一步錯就步步錯了。現在的社會開放了,可是,對於女孩們來講,如果不知道分寸,一場過家家一樣的戀愛就可能毀了一個人的一輩子呀!”
“是呀!”“真是讓人操心呀!”“沒錯!”吳飛飛、顧大牛、周菊香十分認同地點著頭,無奈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擔心;而另外兩個男人也跟著敷衍地嗯了兩聲,畢竟他們也沒有女兒,因此不僅不需要有這種擔心,甚至還在心裡竊喜。
顧心緣站在牆角,傾聽著眾人的話,只是太過年輕的她還無法將這擰巴在一起的混亂的感情分離開來,只能強忍著內心的厭惡情緒,無奈地接受了這披著傷害外衣的“深沉”之愛,並強迫自己相信愛總會帶來傷害,心裡也不禁開始反思自己:“是這樣嗎?說到底,父母也只是關心我而已,既然如此,我又為何不能體諒他們一下呢?是呀,我應該體諒他們的……可是,為何我的心裡這麼不情願呢?是因為我這個人不好嗎?是呀,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是我的錯。不過,還好,我現在已經完成了高考的任務了,這下,一切終於都結束了,不用再繼續受折磨了,終於能遠離這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