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高二上學期很快結束了。放暑假了,顧心緣不得不回到家裡,已經跟吳飛飛相處了半年了,她早就發現自己的媽媽跟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吳飛飛是一個控制慾特別強的人,但凡又一點兒地方沒不是按照她所說的去做的話,就立馬開始碎碎念,嘮嘮叨叨沒完沒了的,女兒兒子還不能表現出丁點不耐煩的神情,要不然她就會開啟哭鬧模式;同時她也是一個特別追求完美的人,每次發現自己的孩子新的缺點,都嫌棄不已,很不得馬上就把女兒跟兒子扔出家裡,而且一旦他們有一點異於自己意見,她就像發了瘋似的大吼大叫,然後鬱悶地躺在床上,甚至好幾天不起來吃飯。她每天說得最多的話就是:“你們知不知道我這些年為了你們受了多少苦呀?”“你是想讓我死嗎?”“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好過!”“你根本就是故意氣我的!”“早晚我就死在你倆手裡了,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們才滿意?”“早知道你們這麼氣人,我還不如不生你,就應該把你弄死在肚子裡……”反正就是各種難聽的、傷人的話都招呼上。
已經下午四點鐘了,天氣還依然很熱,家裡也沒有空調,只能扇風扇,但偏偏家裡只有一個風扇,不過幸運的是霸佔風扇的爸爸出去串門了,顧盼也不在家,顧心緣便身心放鬆地坐在風扇前,獨享這清涼的風。
正準備去蒸饅頭的吳飛飛見顧心緣坐在她的房間裡扇風扇,想讓她主動過來幫自己的忙,於是“嗯哼”一聲,然後皺著眉頭盯了她一會兒,結果,誰知道對方竟然只是回過頭看看,就繼續扇起風扇來了。
“呼——”吳飛飛緩緩地深呼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就要發作,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聲呼喊聲,瞪了女兒後背一眼,便趕緊地向大門外走去。
外面站著的是同樣剛打工回來的鄰居家顧大刀的媳婦周菊香,她見吳飛飛出來了,舉起手裡的幾件七成新的衣服,說道:“我家弟妹帶回來的衣服,還挺新的,我兒子穿不了,你看看你家兒子能不能穿?”
吳飛飛接過周菊香遞來的衣服,感動極了,越發覺得委屈起來,不禁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心情不好嗎?”周菊香關心地問。
這一句話算是開啟了吳飛飛的話匣子了,她嘟嘟囔囔一通把家裡的糟心事都說了一遍,說到孩子的時候尤其苦惱憤恨。
周菊香也抱怨道:“現在的孩子真是難管呀,動不動就跑他奶奶家裡去,哎!”
吳飛飛點點頭,嘆息道:“誰讓咱們沒養他們呢!”
“那我也沒閒著呀,整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那是為了誰呀,還不是為了這群小白眼狼嗎?”周菊香深嘆一口氣,甚是不解地說道:“你說他們怎麼就不理解我們呢?這些孩子是不是沒有心呢?”
“哎!爺爺奶奶不教好的,專說我們壞話,怎麼能好了呢?”吳飛飛對於自己的婆婆也是不甚滿意的,因為她覺得自己家的孩子年齡小而且還有一個是女孩,婆婆公公在自家孩子身上花費的時間金錢不如花費在大哥大嫂兩個兒子身上的多,所以比較起來,很明顯是她吃虧了。比起村裡的其他媳婦,她自認為自己算得上是孝順的了,就連那屬於她和丈夫的農耕地都免費讓公公婆婆們種了,而且從沒有向公公婆婆們收租錢,並且地裡收的莊稼也從來不說惦記著——即使心裡惦記也從沒當面要過,賣的錢更是任由他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那兩塊地這些年的收成不能說特別多,但供倆孩子平日的吃喝穿用還是足夠的,再加上每年都會往家裡打學費,所以可以說孩子們長這麼大基本都是花的她的錢,而公公婆婆也只是看著孩子而已,並沒有花費多少。反正不管怎麼算,她都覺得自己對於自己的公公婆婆並不需要特別地感激,而且到時候他們老的時候她還需要照顧他們,這樣算下來,反而是她更加不划算一些呢!
周菊香撇撇嘴,嫌棄地說道:“對呀,那兩個老東西,年輕的時候怕我搶他們的兒子,現在又怕我搶他們孫子,哼!”
“俺家那閨女,啥都不知道,跟個傻子似的,一點都不知道關心人。人家還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呢,我感覺我家女兒就是一塊鐵皮!”
“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呀!”
正當兩人聊得正熱乎的時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來到她們跟前來,他額頭上滿是豆粒一樣的汗珠,顫悠悠的手裡端著個瓷碗,插嘴道:“能不能給我碗水喝呢?”
周菊香嫌棄地捂住嘴巴,剛想說什麼,就聽見吳飛飛聲音柔和地對那個老頭說道:“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水。”
沒一會兒,吳飛飛就端著一瓢水出來了,立馬就把水遞給了老人,並且關心地問道:“大爺您這是要去哪裡呀?”
“我呀——”老人只說了兩個字,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水來。
跟在吳飛飛後面出來的顧心緣手裡拿著一個皮已經裂開的硬饅頭(因為家裡已經沒有饅頭了而且媽媽還沒做新的),見對面站著的是個老人,尷尬地吐了吐舌頭,也不好意思把饅頭遞過去了。
那老人喝完水,猶豫了幾秒鐘,緩緩開口說道:“我的錢包被人偷了,下車後從汽車站走到這邊來的,本來想著這裡有親戚,誰知道他早搬走了。哎,我現在也沒錢坐車了,那個,你們能不能借給我點錢——”
剛一聽到錢這個字,站在一旁看熱鬧的周菊香,突然提高嗓門自言自語地說道:“哎呦,我想起來了,我得做饅頭呀,怎麼把這茬給忘記了呢?我可真是好忘事呀!”扭臉看著吳飛飛,使了個顏色,說道:“那個,飛飛,我就先回去了哈!你也趕緊去忙吧!”說完,麻利地走掉了。
老人見身旁的女人好似被嚇到似的逃走了,頓時臉上一紅有些尷尬地舔了舔嘴唇,說道:“我要得也不多,就要六塊錢就行了,我做公交車回去,轉幾次就能到我們鎮上了,你看方便嗎?”
吳飛飛聽到那老頭說錢的時候,就已經十分不樂意了,又見周菊香離開時給自己使的眼色,頓時對眼前這個老頭厭惡起來,隨手從口袋裡篩出一塊錢,說道:“你看,我就這一塊錢了,再沒有了,要不,你去其他家裡去看看?”
“媽,我有!”一旁的顧心緣立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元的票子,遞了過去,微笑著說道:“老爺爺,給你,都拿著吧!”
那老頭瞬間淚眼模糊了,他走了一路,吃的喝的都能要到,可是一旦提到錢,那些本願意幫助他的人立馬就會投來質疑的目光,然後迅速離開,他總共需要十五塊錢,可到現在也只要到了五塊錢。他看著眼前這個善良的女孩,激動地說道:“謝謝你小姑娘,像你這麼善良的人,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遇到一個如意郎君,幸福美滿快樂一生的!”
聽到老爺爺讚揚的話,顧心緣只覺得心裡美滋滋的,忙說道:“不用謝我了,你趕緊去坐車去吧,要不然六點之後就沒有公交車了!”
那老頭到村口柏油路口後,還跟顧心緣招了招手。顧心緣目送老爺爺離開後,很是開心地舒了一口氣。
吳飛飛嫌棄地看著還在傻笑的女兒,陰陽怪氣地諷刺道:“拿我的錢來做善事,你可真夠可以的呀!聽見別人誇你,你就飄了?你怎麼就那麼想嫁人呢?就你這樣連個家務都做不好的人,到婆家也過不好!你真以為他說幾句好話,你就真能嫁到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了?做夢吧你!就你這種沒腦子的蠢貨——”她冷眼瞧了瞧顧心緣,冷哼一聲進家去了。
吳飛飛的話讓顧心緣的好心情一下子破碎了,她很是委屈地撇撇嘴,小聲辯解道:“可是,我奶奶說為人要善良——”
“善良?善良值幾個錢?”吳飛飛面怒猙獰地怒視著顧心緣,沒好氣地說道:“現在這個社會,錢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看你奶奶就是把你給教成了個傻子!滾一邊去,煩人!”回到屋子裡,踟躕地站了一會兒,她突然又後悔起來,不由地責怪自己說得太嚴肅了,心裡也不禁生出了許多後悔和內疚來。
吳飛飛是一個高傲的女人,卻嫁給了一個一點都不體貼也不浪漫的顧大牛,她也曾激烈地反抗著企圖改變丈夫那彷彿麻木般的心。她實在不願意屈服於命運,更不願意人云亦云地活著,所以總是不服輸地拼命工作著,但始終沒有換得丈夫由心而發的尊重與愛護。就這樣保持著表面上好像與時俱進似的,但實際上依舊保持著十幾歲時的天真想法,因此雖然她已經為人妻子,為人母親,內心深處的那個純情少女卻天真依舊,內心與世界的格格不入,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即使抱怨著所有的人,依然無法安撫住躁動的內心。
從打工的地方回到一起期待的老家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不曾花費時間養育的孩子們沒有太多的感情,可是對孩子沒感情這件事讓她無比慌張,越是恐慌就越發讓她心情不好,因此一切都變成了惡性迴圈。在偶然之中,她發現自己在訓斥女兒之後,看到女兒那難過的神情,總是自然生出補償的想法,自此之後她不怎麼聰明的大腦便開始利用這份內疚和虧欠,讓她跟女兒能夠正常地相處下去,至少在別人看來是正常的……不過這就夠了…
顧心緣臉色慘白地杵在門口沒事兒,低著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自言自語地自我安慰道:“反正我對她也沒什麼感情,心裡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更加沒覺得受傷!”只是那微紅的眼角卻不受控制地溢位了眼淚,而在沒人看到地方,那白嫩的手心裡卻在不知不覺中掐出了好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乾巴巴地站了一會兒,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真不知道這個暑假怎麼過完呀?”說著,她自嘲地冷笑一聲,“能怎麼過,就那樣過唄!反正只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忍耐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