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宦官已然癲狂,仰天狂笑欲逃離此地,只是這最後兩句話說得陰森慎人。
呂靈匣冷哼一聲,碎道:“聒噪!”
純陽劍出,年輕道人一劍破開了曹宣兵引以為傲的洞玄真意,繼而從荊西一路追殺老宦官,直至豫州盤陽五郡,臨走時留了句話給陳玉知,他言道:“陳玉知,這老宦官由我鎮壓,你大可安心行走江湖,山高水遠,我們來日再見!”
曹宣兵一人逃回盤陽,途中險些被道人斬於劍下。一入盤陽後道人便收起了劍勢,一人坐於盤陽城頭巍峨不動,如老僧禪定般常伴日月星辰,任憑風吹雨打、草木枯零,唯有一柄呂祖佩劍作陪,以收勢歸鞘洗鉛華的素雅,等待來日一鳴驚天。
有呂靈匣鎮壓,曹宣兵不敢再出宮門,這老宦官回宮後不顧傷勢找到了晉王,一跪之後嘆道:“陛下,老奴前來領罪!”
“曹宣兵,你得手了嗎?”
老宦官一叩不起,悽慘道:“沒有……”
“那你何罪之有?”
晉王收去了一臉威嚴,與尋常中年男子別無二致,走到曹宣兵身旁瞧了瞧他的傷勢,嘆道:“這些天沒你陪朕挑燈,還真有些不習慣……曹宣兵,給朕幾分薄面可好?”
老宦官感動不已,他怎麼也沒想到晉王居然沒有責怪自己,反而還與自己一個宦官商量起了事情,他雖有滿腔仇怨在身,卻不想再做出對不起晉王之事,眼眶微微泛紅,言道:“老奴遵旨……”
晉王拍了拍他的肩,將老宦官扶了起來,不知從何處取出了巧士冠,替他緩緩戴了上去,又將佛掌木飾系在了對方腰間,嘆道:“曹宣兵,朕一直視你為陳家之人,見你受如此重傷也有些不忍,以後莫要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老奴不敢……”
晉王點了點頭,問道:“朕聽說西府軍擅自離開了邊境?”
曹宣兵似乎又變回了從前替晉王出謀劃策的模樣兒,言道:“李沐梁那個小丫頭帶著玄甲龍騎入了荊西。”
晉王眯著眼問道:“你說朕應該如何處置李延山?”
“此事皆因老奴而起……李延山鐵骨錚錚,亦對廟堂忠心不二,若動了他大將軍的位置,只怕會讓士卒寒心。”
晉王搖頭笑了笑,並未詢問陳玉知之事,緩緩離開了大殿,最後想到了什麼,又回頭囑咐老宦官好好休養幾天,可別讓傷勢留下禍根,若是影響修為可就得不償失了。
呂靈匣與曹宣兵離開荊西后,王束殿又去瞧了瞧馬岱的傷勢,確認無恙後打算將陳玉知帶回武當山,齊白斂率先將花骨拉上了黃鶴後背,一聲不響歸山門,似乎著急與花骨嬉戲一般。
李沐梁走到了萎靡虛弱的青衫身旁,本想伸手輕輕撫一撫他的側臉,卻終究沒有勇氣下手,眼中柔情似水卻一語不言,瞧得武當三位道長心急如焚,恨不得替她說些什麼才好。
女子攥著青衫終是開了口,她言道:“陳玉知,西府上上下下都很想你,我也想你,是那種牽腸掛肚催人淚的思念!你的名字可真難寫,倒不是筆畫繁瑣,只是想你的時候筆裡會蘸上幾分春風、幾分月色、幾分微醺……你知道嗎,聽聞你死訊後彷彿天都塌了,但今日卻又瞧見了光明,如此便好。對了,我有時間就會去慶陽祭拜雷老,你不用擔心無人問津,好好養傷,我在涼州等你!”
三位道長見小丫頭又紅了眼眶,不禁嘆氣。
李沐梁說完便帶著大軍離開了荊西,雖是一臉決絕,但其中情意就是傻子也瞧得出來,得虧陳玉知此時身受重傷,如若不然還真會頭疼不已,這份情究竟該怎麼處理?興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江湖兒女之間的默契,是不追問、不解釋、不回頭,亦是心照不宣、自然消減。
一息間如釋重負,一息間心如刀絞,李沐梁就在這種心境之下回了涼州,花瓣開了又謝,女子只希望在涼州可以等到自己的意中人,這彷彿是人間最平常的念想,卻也是人間最多遺憾的源頭……
涼州那一座座荒山,不知在何時高過了天際,最後變得難以攀越,一眼望不到邊。
武當之上仍然寧靜,陳玉知躺在了一處小屋中,這屋子他可是熟悉得很,遙想第一次上武當,自己與陸小音便在這屋子裡談天說地,時不時還會打鬧一番,那時候覺得稀鬆平常,現在卻成了一種奢望……
陳玉知想起了那一日在定北城頭,陸小音溼紅眼眶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臭傢伙”這三個字已經好久沒聽到了,也不知她最後一次說得是氣話還是真話,此生永不相見的話語到底太狠了些,每每想起都會叫人心痛。
一個人的心能容納很多東西,但有時候卻偏偏擠不出這一畝三分地,對於李沐梁……青衫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沒做完,而情卻越欠越多,也不知何日才能償還。
陳玉知閉上了雙眸,眼角劃過一顆淚珠,裡面有些疲倦、有些不忿、有些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