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清忙上前扶住老人。
姚歡在蘇宅已住了半月,常見蘇軾與蘇過對酌,老人的臉還從未像今日這般,飲酒之後瞬間就紅了。
蒸餾酒比古法簡單發酵的酒,酒精度高上許多。姚歡再是不抗拒在北宋搞些穿越者熟悉的小把戲,也曉得要勸誡飲酒的量。
她剛想出語提醒,邵清已輕輕執了蘇軾的手腕,搭起脈來。
“蘇公此刻的脈跳,有急嘶之象,蒸餾酒這般酷烈,晚輩之見,應酌量,緩飲。”
邵清說到此處,忽地意識到自己此言,頗為掃興,忙向姚歡看去。
姚歡衝他會心一笑,以接茬來安撫他:“是太烈了,我只嚐了一口,心跳得像擂鼓,確有不適。”
蘇軾雖暈乎乎,畢竟沒醉,老人看看他兩個,應道:“唔,剩下這半杯,老夫不飲了,但要送給一位故人。”
蘇軾捏著陶盅,示意邵清將他扶到酒坊外。
正是金烏漸沉之際,站在山腰遠望,天邊千里緋色,壯麗不凡。
蘇軾舉杯向天,喃喃道:“王荊公,數日前,公的祭日,軾只燒了一首新作的詞,禮數薄了。今日幸得好酒,將禮補上,公莫怪,莫怪……”
王荊公,就是王安石。
姚歡與邵清對視一眼。
二人微異的神色,被垂下目光的蘇軾,捕個正著。
蘇軾輕嘆一聲道:“自熙寧到如今,二十年,多少臣工大夫,仍在門第黨派裡打轉。王荊公對我蘇門父子入仕多有阻攔,家父又與王荊公不睦已久,許多人便以為,老夫與荊公必定勢同水火。那就讓他們,繼續興致高昂地去品評吧。天下自有公論,非愛恨異同能奪。”
姚歡默然片刻,鼓起勇氣道:“天下人間,許多事情並無公論。文章詩詞,尚且我之蜜糖、彼之砒霜,何況治國治世之策。無非是,君子之爭不及於身,而小人之爭,常有欲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的惡毒言行。”
蘇軾眼中閃過一絲認可之意,繼而好像被這些話開啟了回憶之門,眸色迷離道:“元豐七年,朝廷終於準我離開黃州,我路過江寧,去拜謁當時第二次罷相的王荊公,我兩個,同遊數日,暢然歡談。王荊公還勸我,也在金陵買塊地,和他比鄰而居,老於田園吧。”
幾束斜暉穿過雲層,慷慨地灑向大地,令山嶺谷地、林木田壟,都被染成柿子色的暖紅。
暖紅也籠住了老人。
他眼中晶亮,說不清是因為夕陽的映照,還是因為淺淡的淚光。
“我沒想到,江寧一別,便是永訣。王荊公在元豐六年便勸我歸隱,我當時仕宦之心未熄,又回去穿了十年的官袍,呵呵……從公已覺十年遲,遲啊……”
蘇軾喃喃著,將杯中的蒸餾新酒撒在地上。
姚歡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幾年後,嘗試蒸餾出的第一杯高度酒,半杯給了蘇軾,半杯給了王安石。
對於真正的君子,累世累代,總仍有人,熱衷於劃分他們誰屬於新黨、誰屬於舊黨,熱衷於定義他們誰是手腕高明的政治家、誰又是政治白痴。
試圖這麼做的人,胸中的氣量,或許還不如小小陶杯中的一汪薄酒。
不遠處的田野裡,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披著晚霞而來。
正是阿纓和她的小女萍兒。
小萍兒滿臉興奮,噔噔地跑到眾人面前,奶聲奶氣道:“蘇阿公,姚娘子,那棵比其他樹都高一大截的胡豆樹,它,結出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