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藝人停了板子,也不惱,笑道:“這位客官,此乃太宗皇帝時的老相爺,呂蒙正,呂公所寫,如何唱不得呀。”
他話音剛落,卻聽街對面的蜜餞果子鋪裡,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呼。
只見鋪子的掌櫃打橫抱著個白髮老嫗,顫音哭喚著:“娘,娘……”
此時正是晌午,街上採買祭灶家宴食材的百姓絡繹不絕,登時就圍過去不少看熱鬧的。
卻見老嫗雙目緊閉,胸口戳著把剪子,衣襟已是血淋淋一片。
掌櫃邊哭邊喊娘,似已嚇得糊塗了,又猛然氣急,抱著老嫗追上一個正快步離開的官袍胥吏,朝那胥吏踹去,邊踹邊罵。
圍觀眾人裡,有年長又好心的,忙出來攔住,與掌櫃斥道:“打罵別個作甚,快抱你老孃去郎中那裡吶!”
這樁意外乍現之際,姚歡正在蜜餞鋪旁的小攤上買活魚,帶去蘇頌府上。邵清怕與她同行太惹眼,則在離她不遠處慢步相隨。
見出了人命之事,邵清亦趨步上前,欲要施救。
恰巧一輛馬車路過,被熱心快腸的幾個嬸子攔下,央求主家搭人。
馬車上下來一對錦衣夫婦,並一個抱著女娃娃的婆子。
錦衣男子頗仁義,草草問了兩三句,便讓掌櫃抱著他娘登車,吩咐車伕速速馳去。
男子轉過身來,邵清望見他的面容,不由一愣。
姚歡亦認出男子,遂回身避開,向邵清輕聲道:“那是曾樞相的第三子,曾紆,才從外州任上回京。此前我與姨父,見過他。”
怪不得,與曾緯有幾分相似。邵清心道。
只聽曾紆對著那被人圍住、跑不脫的胥吏道:“你是哪個衙門的?發生何事?”
曾紆今日,本是攜妻女來惠明寺進香、小遊,自不會穿著官服。
胥吏刁滑,便是面對這看來像是有官身的男子,既非頂頭上司,又哪會輕易理睬。
兩廂僵持時,鋪子裡衝出來一個少年,哭著向眾人道:“他說自己是市易司的,要吾家問市易司以三分利借貸銀錢,否則就不許吾家零賣果實。婆婆說,二十年前熙寧新法時,吾家就是被這市易司逼得走投無路,公公跳汴河死了,怎地如今,公家又不給活路了。她一時氣急,就拿了剪子……”
少年已有十一二歲,出生商賈之家,平日裡幫著祖母與父親招呼客人,口齒更是伶俐,雖抽抽噎噎,卻是將原委說囫圇了。
眾人譁然。
先頭唱呂蒙正詩的瞎眼藝人,手中的鐵板又響起來。
“翻手雲,覆手雨,作古之人蒙冤屈。
蓋了章,潑了菜,方是太平世道來。”
姚歡和邵清聽到身邊一個娃娃,問牽著自己的父親:“蓋章潑菜,是什麼意思?”
書生模樣的父親卻只唬下臉,說一句“莫論國是”。
邵清忖了忖,對姚歡低語道:“章是章惇,菜是蔡卞和蔡京?這老翁唱的,乃指宣仁太后要被追廢,以及章蔡二黨加緊紹述新政的時局?”
姚歡恍然大悟,繼而現了憂色道:“蔡京果然不論跟著司馬光,還是跟著章惇,最擅長的,就是一個快字。重開市易司,看來確是殃及京城所有商賈,不只我們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