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得懷疑。
“娘子說得沒錯,蘇學士這首詩,名為歸宜興,題揚州竹西寺,恰是作於當年的夏日裡。此詩,想來不過是為一次盡興的遊歷而作,不料竟險些令蘇學士再度身陷囹圄,好在宣仁太后斥責兩位御史無中生有,此事方平息了。或許,這種還朝後無處不在的惡意,令蘇學士對於在京為官已是意興闌珊,他頻頻上奏,堅決請求外任。”
“哦,”姚歡垂目靜思須臾,問皇后,“所以,其實整個元祐時期,蘇學士主要任職於地方州府,並非元祐更化時的朝臣領袖。再者,民婦聽聞,章惇雖素來是變法派,但他早年在烏臺詩案時,還曾挺身而出,在神宗皇帝御前,為身陷囹圄的蘇學士辯解,為何到了紹聖初年,章惇竟對已遠離朝堂的蘇學士,如此冷硬兇狠?”
孟皇后望向窗外那些被朔風捲起的落葉,緩緩道:“章惇此人,也未必天生陰毒。烏臺詩案時的章惇,與紹聖初年時的章惇,所歷全然不同。後者領受過整個元祐年間的淒涼命途,突然之間又回到人臣之極、手握影響君王生殺予奪之權時,怎麼還會再心存惻隱?況且,蘇學士為官幾十年、每到一地都官聲頗善,章惇乃用貶謫蘇學士過嶺南,來試探官家是否為了新法而不怕被指昏聵暴戾。”
姚歡默然。
她自然地聯想到曾緯。
身逢此種朝局,曾緯選擇進入仕途的手腕,以及進入仕途後的表現,也不算令人震驚。
畢竟,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的男子中,有幾人,能做到如蘇頌這樣精明而堅守底線?又有幾人,能做到如蘇軾這樣,愛民的情感,比侍奉君王更熾烈呢?
孟皇后說完了蘇軾,繼續說蘇轍。
“至於子由先生,他與其兄不同,進士及第後,始終身處宦場下僚。他哥哥已能做到站在前山觀後山、明瞭雲山深處的危險時,子由先生因為突登宰相之位,被一覽眾山小的錯覺迷惑,於元祐末年試圖力挽狂瀾,以一己之力強硬反擊紹述黨,正好被章惇等人抓個正著,亦貶往筠州。”
姚歡若有所悟:“筠州在江西,未過大庾嶺,比子瞻學士被貶的嶺南,好些。看來章惇等人眼中,終究是子瞻學士聲望更高,對子由相公的貶謫,不似其兄那般決絕。”
孟皇后看著姚歡,搖搖頭:“並不盡然。”
她的聲音低下來:“蘇轍貶謫前,官居門下侍郎,宣仁太后曾命他查訪一樁案子。此案涉及邊軍,蘇轍為人謹慎,進展較緩,其間太后薨逝,他轉為向官家奏報時,還提及,其兄蘇軾赴任定州邊關,亦發現相似情形。彼時乃元祐九年,可惜一個月後,官家就將年號改為紹聖,章惇這些變法派得勢後,貶謫了蘇轍,此案不了了之。但是,當年章惇要將蘇轍與蘇軾一同貶往嶺南,官家卻不同意,幾易詔令,留蘇轍在筠州,這些年讓向太后賞賜蘇轍女眷的宮中物品,也不算少。”
姚歡聞言,眼中毫無遲滯地泛上驚異之色。
涉及邊軍的案子?
她迅速地梳理了孟皇后話中的資訊。
這位元祐皇后,看來的確頗受宣仁高太后器重,竟連副宰相領命暗查的事,都曉得。同時,皇后所言,再次證明,趙煦對於二蘇的態度,和對其他元祐臣子的純粹仇視態度,是不一樣的。
目下是紹聖三年,若歷史按著後世所記錄的發展,再過半年,朝廷又會突然對蘇軾、蘇轍發難,將二蘇再度往儋州和雷州貶謫。
這半年裡,是又發生了什麼觸動新黨神經的事嗎?
觸動的是誰?章惇還是二蔡?
……
慶州城。
圓月懸於中天,像這個世界上唯一光明的物體。
對於懷有秘密的夜行者來講,月光有些太亮了。
但夜行者不能再等,他怕每一個新的白晝,都會帶來變數。
馬慶蜷縮在樹後,靜靜地望著不遠處那座小院。
弩手的視力總是超群,馬慶藉著月光,能看清柴門上殘碎的縞素。
此景,或許解釋了院落為何會荒蕪。
家中的頂樑柱歿於疆場,婦孺只得另尋出路。
“這一路,老天也在眷顧我,沒給我使絆子。”馬慶心道。
倘使面前的院落中仍住著人,他也不知如何用最安全的法子,取到自己要的東西。
挪到三更響過,馬慶躬腰,循著樹幹牆垣的陰影,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