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蒸一層,澆一層,直到澆至最高一層的漿水凝結時,往方糕的表面撒一層桂花幹,令熱騰騰的蒸汽稍許迫一迫,促進濃郁的桂香薰透糕點。
五色組合之間,黑白的簡潔,黃橙的豔麗,橙白的明快,青白的淡雅,稍稍冷卻切成小塊後,碼在花紋素淨的白瓷蓮瓣盆中。
盆如絹底,糕勝丹青,頂上那桂花朵朵,更是教陽光照得仿如點點碎金。
小公主福慶見了這般漂亮的糕點,早已等不及,指著色彩最強烈的山楂沙糖版本的馬蹄糕,吵著要吃。
“還燙呢。”鄭世軒道,卻是動口又動手,舉著筷箸夾了一小塊糕,在瓷碟子裡輕巧地翻來翻去,大約希望快些冷卻。
姚歡和福慶的乳母對視一眼,會心地樂了。
這娃娃可以的,是個暖男。
看那做事的手勢章法,可見在家亦非四體不勤、只知埋頭讀書的小少爺。
姚歡給兩個娃娃留了幾塊不含咖啡的馬蹄糕,站起身,端著點心往清離殿中去。
……
“林泉之境,在意,不在形。尺幅再大,豈如真山真水大?故而,作山水畫時,不必強求以寬闊絹帛為底,便是如此小小一方素紙,倘若胸有溝壑,下筆如訴,如何畫不出春山的韶光初起,夏山的蔥蘢欲滴,秋山的明淨平遠,冬山的清蕭淡然?”
清離殿畫室中,孟皇后正手執幾管粗細不一的毛筆,指著案上數幀小畫,娓娓道來。
她對面,站著今日來瑤華宮看望她的三位客人。
十五六歲簪著金冠的,正是剛剛由遂寧郡王進封為端王的趙佶。
另兩人,那位年近三十、豐頤廣額的雍容貴婦,乃唐國大長公主,宋神宗的女兒、當今官家趙煦的三姐。侍立她身邊的俊秀男孩,是唐國公主與駙馬韓嘉彥的長子,韓恕。
陳迎兒此前去喊姚歡來做點心時,就知會過姚歡,今日要來與孟皇后論畫的宗親,除了端王趙佶外,還有唐國公主母子,因公主尤愛吃牛乳,小韓公子又還年幼,故而馬蹄糕須多加些牛乳和酸甜果品。
姚歡初聞之下,覺得很合禮法。
趙佶已出宮開府,就算他喜好書畫的名聲頗響,就算他是關心獻給嫡母向太后的畫作,這麼個成年親王單獨來道觀與皇嫂見面,也是大大不妥。
但與三姐唐國公主和小外甥韓恕一同前來,就無甚忌諱了。
細一琢磨,忽地意識到,唐國公主的駙馬韓嘉彥,不就是仁宗朝的名臣、宰相韓琦的兒子?韓嘉彥的哥哥、韓琦的長子,不就是韓忠彥?
韓忠彥,在宣仁太后林朝時,看起來不像司馬光、蘇軾、蘇轍那樣是死硬的舊黨派,但他父親韓琦,曾在熙寧年間堅定地反對王安石變法。因此,趙煦一親政,就在新黨領袖章惇的影響下,將韓忠彥外放定州。
但是,作為後世來人,姚歡知道,再過四年,趙煦駕崩、趙佶繼位後,在趙佶得位一事上立有大功的曾布,為了進一步排擠已與自己勢同水火的章惇等人,也為了迎合屬於舊黨派的向太后,他說服趙佶,引韓忠彥等舊黨派回京。
韓忠彥由於既是名臣韓琦的長子,又是向太后的外甥,還朝後立刻得到重用,很快升左僕射,與作為右僕射的曾布,共掌中樞。隨後,韓忠彥與曾布因新矛盾而化友為敵,為了打擊曾布,韓忠彥竟甘於放棄自己的政治立場,引已經被貶在外的新黨人蔡京回朝做宰相。
而徽宗朝立元祐黨人碑等一系列比章惇如今的所作所為更為惡劣的行徑,恰恰是由蔡京主導的。
此刻,為室內眾位皇親擺好點心後,姚歡看著一臉認真地與母親唐國公主、舅舅趙佶討論著案上畫作的小公子韓恕,腦中冒出一個念頭。
小韓公子啊,如果你舅舅趙佶登基後,作為舊黨領袖被引回朝中出任宰相的,不是你大伯韓忠彥,而是蘇軾或者蘇轍……
。